第021集

2013年4月29日开讲

上次讲到第九分,再稍微复习一下。

「须陀洹名为入流,而(实)无所入」在「无所入」之前,加一个「实」字。「名为入流」所以才称为入流。因为我们目前采用的经本是鸠摩罗什大师译的,但菩提流志大师翻译的本子,菩提流志三藏法师翻译的内容是这样子,他翻成:

「实无有法名为须陀洹」,而这句话鸠摩罗什大师是翻成:

「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不入六尘,也就是不入「尘流」;不入尘流(凡流),故入「圣流」。「凡流」与「圣流」虽都有一「流」字,但意思不一样。凡流之「流」是指「辈」,所以称「流辈」,譬如称「女流」之辈,可是这样称谓有一点歧视意味,因为没讲「男流」之辈。所以「流」指这一流、这一辈之意;「流」另外还有一个意思,即「流转」。因为凡夫有流转,对不对?圣人就没有流转。所以如果入「凡流」,就流转了。在三界六道中,种种类别而生;如果不入凡流,即入于圣流,而这个圣流实不流。为什么?圣流不流转。所以说实不流,因为圣流有「四双八辈」、有五十二菩萨阶位等等阶次、修行成果的差别,故称为「流」。譬如汉书艺文志把先秦诸子、种种学问分类为「九流十家」,或是「三教九流」。「三教九流」原先是好的意思,但演变到后来,就变成有负面的意思在内,意思就是乱七八糟。三教九流指什么样的人都有。原本「三教」意指儒、释、道三教;而「九流」即是加上名家、农家、小说家等等,称为「三教九流」,但事实上「三教九流」是总括了中国一切的学术,这称为「三教九流」,但到后来,意思就变了。原来意思是指总括中国一切的学术,「无所不包」,到后来就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有」,就称为「三教九流」,但事实上原来的意思不是这样子的,就好像我上次讲楞伽经里,讲说:「兔角」。说:「兔本来就无角,为什么还讲『兔角』?」意思就是「废话」,对不对?意指「虚妄之言」。但日本人講「兔に角」(とにかく),這與「兔角」無關,那是「總之、暫且不管」的意思,所以不能望文生義。

所以须陀洹是不入尘流,而入于圣流。而圣流实是一个清净的界域,并非是一样什么具体的东西,让你能够进入。圣流只是一个境界,所以不入染而入净、净域。「净域」无边也没有范畴,所以「净域」──清净的界域,圣人清净的界域是无边的;「有边」是凡夫的境界,有边,因此就有限;圣人的境界是「无边」,所以是无限、没有范畴的。因为无边、无范畴,故「入而不入」。为什么?假如圣人的境界──「圣境」有一个边,有一个边你就可以「入」,但圣人的境界是没有边界的、没有疆界,所以它无边无量。虽然你入了那个境界,但实在是没有「入」;入了该境界,但实在也没有那个「相」。须陀洹到达那个境界,但不见有「入」的相,所以称为「入而不入」;虽然「入而不入」,但也非「不入而入」。为什么?因为体会圣境实无出入,若有出入,就有生死;有生死就是凡夫的境界。凡夫众生在三界六道中「头出头没」,就像在游泳一样,一下下去、一下起来,这样子称为「头出头没」(好像是游泳的蛙式,对不对?)所以众生在生死海中,即像青蛙,也像乌龟。乌龟牠虽然可以一直在海里面悠游,但在水里面,牠还是要出来的,因为牠是两栖类动物。所以「入而不入,不入而入」,因为圣者的界域并没有疆界、实在是没有疆界,犹如天人入于禅界或是空界,四禅天与四空天也没有疆界。他们也没有设一道篱笆或是用水泥墙隔起来,对不对?那只是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什么境界呢?心清净与禅定定力的等级不同。定力等级不同,所以就分为「四禅八定」,乃至二十八天,都是依于禅定力的高低而有不同,但他们所住之地并没有设防、并没有一个疆界,所以如果你心清净了、定力高了、心比较清净了,就比较轻;轻就往上升,就升得高一点。所以入了初禅以后,住久了,住于初禅天里面,久了,对本来境界觉得腻了、觉得境界变粗了,于是就要求更精细的境界、更高的境界,于是就入于二禅。在二禅住一阵子以后,又觉得境界也粗了,就再往上;所以一直往上、一直往上,乃至达于四空定。禅定力越来越加深、越来越加深。所以修禅定,越修禅定力会越深,就有如你练跑步,刚开始跑两圈,接着你就想要跑三圈,然后过一阵子就能够跑三圈、四圈、五圈,一直往上追加,乃至于你在做仰卧起坐或是俯地挺身也是一样,或是你练哑铃也是一样,会越作越多。这是指修行、行善或是练身体,都是如此;做坏事也是一样,越睡就越贪睡,即使睡到全身筋骨酸痛,但还是不想起床,对不对?尤其是夜猫子,夜猫子最容易睡懒觉,为什么?你不要看夜猫子很精进,其实是很懈怠的。因为是懈怠的,就喜欢睡懒觉,然后时间到了,闹钟响了,就把它按掉了,继续睡!对不对?直到再次醒来时,也舍不得起来,爬起来就跟一头乌龟一样,趴在床那里,不想起来,也是跟乌龟一样,起床动作很慢、很慢,可是搞东搞西,动作倒是很快,因为摸来摸去的,很快一天就这样摸过去了。

所以犹如天人入于空界,虽然入于空界,但是「空界」实无方所,它只是一个境界。可是虽然它只是一个境界、没有方所,但它确实是有高低层次的结果及事实。他所受到的禅定乐也不一样,所以二十八天以及大小乘的总总果证,清净的程度都不同,但那个都只是境界,所以须陀洹名为须陀洹、名为入流,而实无所入。

接着,佛说:「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斯陀含即是二果。二果是什么呢?就是一往来天上人间。在白居易诗里面,有「天上人间」的字眼,那是出自佛经。唐朝的诗人学佛的比较多,很少不学佛的。于是他们吟诗取材,以及取一些很好的句子,都是从佛经中来的很多。所以斯陀含天上人间一往来之后,就证入涅盘了,因此斯陀含称为「一往来」。须菩提回答:

「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斯陀含名一往来于天上人间,而实无往来,所以这句就有一个「实」字了。你可以把那个「名」圈起来,再把那个「实」圈起来。「名一往来」,「名」相对于什么?「名」相对于「实」。所以名与实相对。「名」是什么呢?「名」就是相,因为「因名显相、依相命名」(引自楞伽经)所以我们常常讲「名相、名相」。为何讲名相?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名字,它就必须有一个相、它必须有一个相状(「相」就是相状或是形相)。一个有形相的东西,众生就会给它立一个名,对不对?讲到这个,我忽然想到:我们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立了名,但洋人比中国人还更爱立名,为什么?他们连所眷养的狗、鸡、鸭、猫,每一只都取了一个名字,这实在是很麻烦,要去记这些动物的名字,太麻烦了!譬如他们养一窝鸡,每一只鸡也都有牠的名字;若是家里养猪,每只猪也都各有其名,太麻烦了!所以有时候,洋人跟你在聊天时,若谈到玛丽、玛丽、玛丽,你还可能以为是在讲他女儿或是谁,但原来是在讲他家养的一只猪;有时候讲到查理长、查理短的,你还以为是在讲他儿子,原来查理是他家一只狗的名字。所以「依相立名,因名显相」众生依一个相状,有形相的东西就赋予它一个名字,譬如我手上拿的这个东西是「罄」,对不对?依这个相,立名为「罄」。然后这是大家约定成俗的,说这个是「罄」,大家都接受、同意了,但其实我也并未同意过呀!可是这就是自最古代开始,大家都同意的、约定成俗了,就这样一直沿用下来,我们就接受这样的名称,就跟着沿用了这个名。所以这很有意思的,讲到语言的来源了。依相立命,依这个样子,为它立个名,叫作「罄」。所以众生喜欢什么样的游戏呢?玩头脑体操的游戏,怎么样呢?在「依相立名」以后,这「相」是具体的东西,在依相立名之后,譬如说一个「钵」,但到后来,即使你不用看到钵,你只要提到钵,就会联想到那个「钵」是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所以「依相立名」,那个「相」是具体的,但这个「名」则是抽象的。为什么说「名」是抽象的?因为「名」是空的、没有东西;而「相」是具体之物。现在用「名」来代替或代表「相」,所以我们在思惟的时候,是取那个抽象的「名」,然后反回去,追溯它那个样子(相),懂不懂这个意思?譬如我一讲到「张大千」这三个字,你就知道是谁了,对不对?然后他长的那个样子就在你脑中浮现出来了,对不对?可是「张大千」这三个字本身,有没有相貌?没有嘛,「张大千」就三个字凑在一起,但因为这个「名」,它是代表那个具体的「人」,所以我们就从这抽象的「名」,马上联想到那个具体的「人」(相),我举张大千为例,可能有人不识这位画家,我举孙中山为例,就更明白了,一讲到孙中山,就知道是那个人、就联想到他的长相,本来是「依相立名」的,但现在则是因「名而显相」乃至不只是「因名显相」,还「因名取相」。因为你已经熏习了以后,知道那个名是代表什么东西?譬如说,兰花或是牡丹花。我一提及牡丹花,你心中就有一个牡丹花的影像出现。所以我们心中因为听到那个「名」,就去取那个「相」,因此众生玩的游戏就是:先「依相立名」,把具体的「相」变成抽象的「名」,等尔后再谈论或思惟时,就反向操作:「因名」而「取相」。所以,「名」是什么?名是虚的、是空的,它是抽象的。因为「名」就不是「实」,所以是虚的,这就是为什么可以改名字的原因,对不对?但人是不能改的。所以「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实无往来应该再加一个如来密意:「实无往来」。所以这一段经文都在讲什么?都在讲「名为什么、实为什么」,「名」是什么呢?刚刚讲过了,名为斯陀含,而实无一往来、实在无往来。那什么叫「实在无往来」呢?因为「名为一往来」,一往来是「相」,而以「实性」来讲,以「性」来讲,是没有往来的。所以什么叫作「斯陀含」呢?斯陀含是已经证到「实在」没有一往来之境界,所以他才住于「一往来」、他才入于「一往来」,而「入」于一往来,实在没有什么「入不入」,他就是到达那个境界就是了。因为体悟到「性」实在是没有一往来,因此他才能做到「一往来」,这样懂吗?这很奥妙!就好像说:「名为入流,而实不入」实不入任何流,所以才称为「入流」。实不入任何流,是指不入任何「凡流」,因此就入「圣流」,而圣流实不流,所以才说「实无所入」。这样懂吗?圣流实不流转,所以实无所入,「一往来」也是如此,你看斯陀含在「相」上是现有「一往来」,然而他「性」上实在是没有往来。已经到达这种境地的人,才能够证到斯陀含果,他已经证到不入六尘、不入尘流了,所以才能入于圣流。那如果还会入尘流的,就不能入于圣流,就不能称为「入流」,那就很不入流。很不入流,那就跟我们一样,就很下流。他们圣人是上流社会,我们凡夫众生则是下流社会。现在你对「入流」的印象就很深刻了,对不对?

接着看经文: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它又不一样子,讲一个「得」字,本来讲「名、实」,那什么是「名」呢?「名」在「唯识学」上都称为「假名」。名为什么称为假名呢?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假立的,所以你看看我们中国人,尤其是古人,有多少个名字?姓什么、名什么、字什么、号什么、又号什么…,一大堆;而且经常易名,然后改了另一个名以后,又另刻了一个章子,而且几乎每个文人都会刻印章,然后以此自「愚」(娱),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文人!中国古代的文人,文人学士嘛,生活当然都是过得很悠逸,没事干,就练练书法、刻刻章子、画画画儿、作作诗,发发牢骚,当然那是指没作官的,或是还没作官,或是作不了官,或是作了官被贬抑的,所以就很多闲空夫,搞那些玩意儿。

「实无往来,是名斯陀洹」:名因为是假名、是假立的,名字都假立的。我不是以前讲过了吗?莎士比亚说:「玫瑰呀,玫瑰!妳如果称为别的名字,也还是一样的美丽!」对不对?可是我们世间人就不一定了,不要讲,讲了会得罪人。那个假名是什么?就是「权」。权就是权且、又称为权假,就暂时给它命个名。为什么暂时命名?因为那名字会改来改去的,所以称为权假。因为名字是假名、是权;因为是权,所以不实。法华经喻为「化城」,即是此意。它就是一个名字,变化出来的,为诸佛菩萨变化所作,为令声闻乘人或缘觉乘人能暂时安心。因为是「暂时」的,所以是「权」。暂且令他们安心,因为他们力气不够,所以不能走很远的路,而菩提路遥,所以对这些声闻、缘觉乘人而言,一定要打尖儿(投宿客栈),吃一顿饭、喝个茶,休息休息,然后再继续前行。

「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什么意思呢?「相现有往来,而其所证之性实无往来!」在相上虽现有往来,然其心性并无往来,所以斯陀含名一往来,他已经证到实无往来,但是在「相」上,还是现天上人间一往来,现有往来。这要倒过来讲,斯陀含他所证的「性」实在已经没有往来,因为已经证到没有往来之「性」,所以他才能证到「一往来」、他才能现出「一往来」之相,而证涅盘。反过来说,他如果还未证到实无往来之性,他就没有办法做到「一往来」!这样懂吗?因为证到「性」上实无往来,所以才能于「相」上现出一往来,然后证入涅盘。「性」一定是比「相」超前一步,性超前一步,然后现出的相,稍微比较低一点点。因此证到实无往来,于是就现出一往来之相。

再接着看经文:

「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得」就是证得、得到,但是这个「得」,你就必须要回到以前我们曾讲过的五位百法中的「得」,属于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里面的「得」。得什么?得人身、得生净土,得生佛国、得六根,得六根具足、得六根清净、得禅定、得戒、得定、得智慧、得菩提、得涅盘,这些都是「得」。所以从凡到圣都是「得」:得男相、得女相、得男身、得女身,都是得。这个「得」是怎么来的?这个「得」与前面如来无所得的「得」,是一样的意思。「得」是怎么来的?「得」是因为缘、取、有、执,合在一起就是「得」。「缘」就是攀缘。攀缘什么?就像蜗牛的触角,伸出触角;缘或像青蛙捕抓蚊子,那个舌头一往外伸,很快地就捕捉到蚊子。缘取这是一气呵成的,没办法缘→取→有→执,这样子。所以不论是蛇或青蛙,在捕捉猎物时,都是这样子。那不只是蛇、青蛙,人也是这个样子,得到总总东西,都是这样子:伸出去(缘取)、抓进来(有),伸出去、抓住,然后抓进来用,用,因此就「得」了,这样子。所以「得阿那含果」否?因为缘、取、有、执,而得了。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所以名实是相对的。「阿那含」可以在相上已经称为(不来)、而且作到「不来」的境界,就说「不再来这个世间受生」,他证到阿那含以后,他这一生已是最后身,在人间的最后身,接着就往生天上,生到五净居天,然后就在净居天证阿罗汉果、得涅盘,再也不入轮回了,名为「不来」。阿那含名为「不来」人间受生,而依如来密意而言,「实无不来」。阿那含他是在「相」上现出能做到不再来人间受生了,可是在实「性」上,他是证到「无不来」。「不来」就已经很厉害了,对不对?除了在相上现「不来」之外,就性上来看,连「不来」这个相也没有。所以以性而言,实不来。你看,来→不来→无不来。「来」的二果是「一来」(就「来」),但三果就「不来」;三果不来,是因为他证到了「无不来」,这样懂吗?就好像「入流」,实在不入什么流,因为已经证到不入什么流了,所以他才能入流,这样懂吗?所以在「性」上,阿那含已经悟到:没有什么、没有一个东西,它叫「不来」,他已经证到:不着这个「不来之相」,懂吗?而且不依这个相,他已经体悟到来去之相,而知道实在没有「不来」。在性上来讲,实在没有「不来」,所以他对于「不来」这个法、这个「相」、这件事情已经不着,也不依了。他因为不着,因为体悟到无不来,所以才能不着、不依、不来。因此才能做到「不来」。假如不能够不依、不来,你就没有办法做到「不来」这样懂吗?也就说他的体悟,超过刚刚讲的;体悟的性是超过他所现的相,你那个「性」一定要含「相」在内,性一定要含相、性大于相,所以你所体悟的,一定要大于你所能作的。

所以除了佛如来,他所体悟的就全都能做之外,但是在佛以下的果位,包括:菩萨、声闻、缘觉三乘贤圣,他所体悟的「性」(性就是理)一定要大于他所能做到的「事」(事即是相)。我们亦复如是,我们懂得一百个「理」,但只能做到零点一的「事」,是不是?所知道的、所体悟到的很多很多,但是能真正做出来的、能做到的,能实践、能实现,让它变成具体事实的,只有一点点。「相」上就很小,所以你所体悟的「性」一定要大于所能现出来的「相」,这样懂吗?所以他体悟到「实无不来」,在以性上而言,在理上而言,实在是没有「不来」这回事;他已经体悟到「不来」是什么?不来就是不生,不生就「不生不灭」。所以实在没有「不来受生」这件事,因此他才能够真正不来受生。他如果没有体悟到「实在没有不来受生」这回事,他就没有办法「不来受生」,因此他就「非得要」来受生不可。那就是什么?那就是什我们嘛,因为我们还没体悟到实在「不来受生」之理,「实无此法可得」的意思。因为证到「实无此法可得」,所以阿那含他能够实践、做出此法、做到「不来受生」,「是故名阿那含」。所以,他就假名为证「阿那含」果。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