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集
现在我们看《楞伽经》49页,经文倒数第二行:“云何象马鹿,云何而捕取?”
“云何”就是“为何”?这世间的有情,为什么会有象、有马、有鹿?为什么有众生会堕于这些畜生道的意思?而且畜生道又有这么多种,是什么原因呢?“云和而不取”,为什么人类会去捕取这些动物,杀而取食呢?是什么原因?这里面当然含着“象马鹿”种种众生或是动物,互相杀食,大的吃小的,强的吃弱的;而人类却也是跟那些动物一样,捕食一切众生,捕食一切动物,是为什么呢?
所以,总而言之,这个“108问”是什么呢?108问就是佛讲的一部经,叫《曼童子所问经》。这个我以前有讲过,但我现在再讲一下。佛世尊他有一个出家弟子,叫做曼童子。曼童子在出家之前,他是婆罗门种,家里很有钱,但是有善根。他就早早地随世尊出家,想要修道、证道。
他在修道的过程中,就有很多的问题想要追求那个答案,或者说,他知道佛世尊是一切智人、世间解,所以想要从世尊那里,找到他心中所含着的这些疑问。他有什么疑问呢?简单一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从天到地,从人到鬼,从神到畜生,他都有问题,他都要找到那个答案。他认为佛世尊一定知道那些答案,所以他随佛出家,简单一句话——用现代人所说的,就是他要求知,甚至于把它搞得高调一点,就变成“求真理”。
可是他出家了两三年以后,发现世尊讲了很多经,但是也都没有解答他的问题。他就有一点点“upset”,就是懊恼,说:“世尊你那样子有智慧,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答案,然后化解我心中的疑问呢?”于是有一天,他就忍不住了,去找世尊:“请问世尊,我自从出家以来三年多了,但是世尊对我心中的疑问,我都没有得到解答,所以我现在觉得我要还俗、要回家了。”
世尊就说:“曼童子,当你当初出家的时候,你有没有问我:‘世尊,我有一些问题,那你要跟我解答;如果你跟我解答,我就跟世尊一起修行;你如果不跟我解答,那我就要还俗。’?”他说:“没有。”世尊说:“那既然你来出家的时候,你没有跟我讲说你希望得到我的解答,而且你也没有问你的问题,那我怎么……那你怎么会说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你没有问嘛,我怎么会有答,对不对?那我怎么……你怎么会说,因为我没有解除你的问题,所以你要还俗了?”
然后曼童子就没有讲话。世尊就说:“好,那这样子好了,你现在问问你的问题,那我来试着回答你的问题。你有什么问题?你说。”他说:“请示世尊……”这个问题都是一般人很容易有,尤其是喜欢思考的人都会有,而且就是属于所谓的哲学上的问题。他请问世尊:“这个世间,世界有边无边?第一个。第二个,世界有尽无尽?第三个,世间有始无始?然后,这个人生有尽无尽?”大概就是问这一类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就是这些很大很大、而且有点虚无缥缈的问题。
就那种脑筋特别复杂的人,都会想这些问题,而且被这些问题所缠而化不开。但是你听曼童子这些问题,就觉得好像有点好笑。其实一点不好笑,因为所有的宗教、哲学,乃至于科学,都是尝试要回答这些问题。
譬如说,老子的《道德经》,乃至于《易经》,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讲这个世间是“混沌初开”。这是什么?这是讲天地之始。曼童子不是在问说这个世间有没有一个开始吗?他问世尊,那如果他去问老子就有答案了。曼童子如果在问说,世间有始还是无始,是有一个开头,还是没有一个开头?你说有一个开头,接下来又有问题了:那他的开头是什么样子?乃至于会问说谁开的头?那就是谁创的那个头。如果是造天地的,那如果他去问老子,老子就有答案给他。
老子的答案就在这里了,这个其实跟耶教经典《圣经》里面讲的也是很类似。很奇怪,他们是不是共同活的?奇怪。混沌初开,“恍兮忽兮,其中有象;忽兮恍兮,其中有物”。天地开始的时候是混沌初开,混混团团的,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好像在雾里面一样,但是在混沌、恍恍惚惚的状况之中呢,“恍兮忽兮,其中有象”,里面有东西,有一些相;“忽兮恍兮,其中有物”。
所以,我就把它称为“老子的恍惚哲学”。所以老子哲学从头到尾就是恍恍惚惚的,让你捉摸不定,而且你也不要想要捉摸,你不捉摸就好了,就是放给它恍恍惚惚,这样就合于老子之道了。所以老子所玩的那一套就是这样,从头到尾一以贯之“恍惚之道”。
所以“恍惚”换成白话就变成“糊涂”,所以老子就提倡糊涂。你不要搞太清楚,因为本来一开始就是已经糊里糊涂的嘛,所以这永远不要清楚,不要清楚是最好。不要清楚,最有力。所以呢,糊里糊涂、浑浑吞吞的,然后“浑水摸鱼”,这就是老子之道。
你看那个太极拳是画圆的,然后推手,推来推去、摸来摸去,然后忽然趁你不注意,“砰”打一下。那也是浑水摸鱼的应用,是不是?“老子之用大矣哉!”你再有力气的,我借力使力,给你揉来揉去,砰一下给你打出去。这也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你知道吗?
孔子就不懂这个,孔子就是硬搞。老子是柔道,孔子是“硬道”,就是硬搞,非这样不可。但是老子不是,我同样是非这样不可,但是呢,我老人家以退为进,给你拉过来、推出去。孔子就是每一拳出去就是十成功力,但是如果那个十成功力一推出去的时候是推到铁板,那就完了。但是这一点老子知道,你就放心,你不会去碰到铁板;你碰到铁板,你可能就可以把铁板给拉开。这就是老子为什么能够赢得中国人的心,因为花的力气甚少,得到的利益甚大。所以那就喜欢浑水摸鱼、偷鸡摸狗这样子,然后偷工减料。偷工减料一样可以验收,只不过你一时查不到,但是我钱赚到了就可以了,就是同样一个道理。我把你弄得扎扎实实的,结果我赚得很少,而且验收也不见得会过;那不如我表面上弄得很漂亮,都是很圆满的,然后大家看了都很欢喜,业主也很欢喜,官家也欢喜,然后我就赚了大头,这样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呢?是这个“圆满”的境界。
那个“圆”不是真正的圆,老子的圆是这样圆过来,又那样圆过去。所以它不是真正的圆,它是可以说是“半圆”。那两个半圆,你如果把它凑成一平面的话,就是一个真正的圆,可是它不能凑成一平面;如果是凑成一平面,就不是太极图了。所以一定要这样弯弯曲曲,像什么?像一条蛇。
所以蛇为什么令人恐怖?就是因为它光是走路就让你害怕。我出到美国去的时候,美国人说他们最怕看到中国人笑。我那时候搞不懂,中国人笑有什么不好呢?“不好不好,因为不可解。”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不知道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所以“我们这样决定好不好?要谈生意”,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中国人笑就有很多种,所以中国人笑太复杂了,跟老子之道一样在拐弯抹角,太复杂、朦朦胧胧。
这有典型的我们称为“阴柔之美”。女人为什么可爱?男人为什么着迷于女人?因为她不可解。如果你被一眼就看穿了,一个女孩子被人一眼就看穿了,对男人就没有魅力了。你一定要喜欢的时候说不喜欢,不喜欢的时候说喜欢,或者是喜欢不喜欢,置若罔闻,你那时候那个男人就费尽心机,你就有“摄心术”。金庸的“吸星大法”就摄住了,都是因为他那个两个半圆弯来弯去。
所以老子是属于阴柔的,孔子是属于阳刚的。阴柔的有阴柔路线,很容易达到目的,所以男子再怎么样伟大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就是这个原因。所以阴柔决定是胜过阳刚的。阳刚容易摧折,你东西再硬都会断掉,但是柔软的不会断;而且柔软不但不会断,它会把你缠住,你脱不掉。所以这个就是阴性的魅力。老子之道就是阴柔,不只是美而且是魅力,所以天下再怎么高智慧的人,都给它搞得迷迷糊糊的。
连孔子那样硬搞的人,他碰到《易经》他也懵了,他也糊涂了。他那时候讲:“假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那时候他大概至少也五十岁了吧。他说我能够再多活五十年的话,我就可以把《易经》搞懂。太可怜了!那个不是智慧的问题,那是心思的问题、心态的问题。你如果心态跟老子之道、跟《易经》之道是在同一个平面上,你马上就接轨了。那佛法称为“相应”,你相应了,很容易就通了。
我觉得孔子太可怜了。当然,我是讲不好意思,我就因为看到圭峰宗密注《圆觉经》,然后他写了一个序文,一开始就引《易经》“元亨利贞”,是圣人所说。我一看了就不欢喜,我那时候还没有去研究过《易经》,我就不欢喜,而且我就不服:为什么你在佛经里面,偏偏要提出《易经》的道理来解释佛经?难道佛经需要依靠《易经》才能够解释吗?就好像有的人一定要讲佛法多符合科学、多符合逻辑,然后才提高他的身份,然后才变成有价值吗?用科学来解释佛法,佛法不足以解释自己吗?所以那个都是错的,引《易经》来解释佛法,这个实在太糟糕了。尤其,他又是大法师,所以我就不服。
因此,我就开始去研读《易经》。你们记得我讲我研读《易经》多久?三个月。我就把它搞懂了。不是搞懂一点点,是整个它的道理我搞懂了,如果说通达也没有什么过错。那个其实我跟你讲,当然是宿世所修,所以这一点确实是佛菩萨加持。当然我也找到适合的书,两本书都讲得很好,我一看我就明了。尤其是以学了佛的那种佛法的知识跟智慧,一判别,整个就很清楚;再加上跟西洋的哲学还有逻辑拼在一起,我就了解了《易经》八卦它是什么意思,用意是什么,作用是什么。完完全全不是我们后代人所解释的那样。
我在《小止观》里面有讲过了。文王、伏羲氏制八卦,文王演成八八六十四卦,就是把它重叠了,然后再加上写那些注解的,那些都是文王自己想的。伏羲氏制八卦的时候也没讲什么,就是一些图而已,是不是?一横一横一横这样子的,长横短横这样子而已。伏羲氏所做的八卦就是这样子。这三横,这三横就代表“乾卦”;这六小横就叫“坤卦”。乾就代表“天”,坤就代表“地”。然后文王写义辞。伏羲氏只是画这样子而已,但是文王把它重叠,变成double。然后这样子还是乾,本来只是这样,现在变成重叠以后,这样也是乾,然后又代表有各种不同的意思。
文王除了把它重叠以外,就所谓的“演八卦为六十四卦”,然后还写了卦辞。卦辞就是解释这一些每一横、每一横代表的意思。从下面到上面来,那什么意思?就说像“乾之德”,它的德性是“元、亨、利、贞”。也就是说,这个乾卦它代表的就有这四种德性。
“元”就是原始,也是圆满。因为乾代表天,天是一切之始,一切的开始,所以是“元”,原始。“亨”呢,亨通。因为天是整个空间,就是通达的,这个乾卦又代表通,又有“亨”的这个德。所以乾卦有“元”之德(原始,一切万物之始都是从天而来的),然后有“亨”通的这个德性。“利”呢,一切万物要得到利益呢,也要从天,比如说太阳的光、空气、雨水,那都是天所示下来的,所以众生从天可以得到很多的利益,它可以利益所有的众生、有情。所以这是乾之德,是天的德。“贞”呢,这就是贞洁、真贵。“贞”是什么?贞就是不变。贞洁嘛,就不变。所以天相是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它是很贞洁的。
所以,这个乾之德——就天的德性呢,就有“元、亨、利、贞”这四大德性。可是,你就记住了,可是问你:为什么这“三画”能代表天呢?什么意思?这一画里面有没有天?你看不出嘛,是不是?这一画有没有?也没有嘛。这一画有没有?也没有嘛。所以三画每一画都没有天,合在一起会有天吗?三画本身就没有天,那合在一起也更加没有天嘛。
所以呢,以佛法的那个“因明”来说来看,他把这三横称为天、称为乾卦,这是文王“自诩之词”。自诩的,他自己同意的,别人没有同意,那也不需要别人同意,我同意就行了,这自诩的。可是你在因明论辩里面,你必须要能令人能够同意你所说的是对的。但是这个没有人同意,你只是自诩而已。由西方的逻辑哲学来讲,这就是假设(Supposition)。你等于是把这三横假设为“乾”,乾又转一下,乾就是“天”。所以这转了很多弯。而且这个都是假设、自诩的,所以不是定理,不是大家都所共许共见的定理。
但是,我们中国人就是信受。我不晓得为什么。在印度绝对不会同意,在西洋也不会同意,因为你凭什么说它是天呢?这个六横怎么说是天呢?然后这个六横怎么是地呢?所以,这个都是你自己……什么叫“自诩”呢?自诩讲得比较透彻,就是自说自话。但是碰巧大家都喜欢,那没办法。比如说,你看那个非洲也有这种巫师,然后南美洲有这种巫教,他们都信受。当然我们中国也有信乩童的,那就在于你信不信。你信了就没话讲,也就不再追问了;不信就会起疑追问,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我们中国人一接触到这个东西,事实上我觉得这很神秘。就是说,这些东西好像就在我们中国人的血液里面,这几千年来就在我们血液里面流淌着,就不思议地接受了,而且就把它当作是最高的道理。可是实在是无厘头,实在没道理,不成理。但是我们就接受这样的道理。
连在我们中国里面最最讲理性的孔子,他很理性、很实在、很现实(因为他追求名利,一定要现实),他的道理也都是很现实的,但是他就接受这个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又回到那个道理:因为你不懂,你不会懂,你不会弄懂。因为你不会懂,所以有神秘感,神秘感就令人着迷。你打破头也想不透,因为你想不透,所以你不懂,所以你心里面对他敬畏。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一般中国人,你拿到一个镜子画上八卦图,你会不会觉得有那种神秘的力量?那你心中会有一些害怕,你也不敢随便轻易地对待它,就是那样子。所以这些道理都是自诩的假设。
那我用佛法来讲。依《楞伽》、依《金刚》,总破一切凡外权小境界。这个《楞伽经》跟《金刚经》的宗旨就在这里。我把这两个经合在一起:一切诸法,依他遍计,自心现量,无法可得。一切所有的法都是“依他起”。依他起是什么意思?眼根看到外尘,眼见色、耳闻声,然后接着就“遍计所执”。遍计是什么?到处的妄想分别,在在处处妄想分别。所以见色妄想分别,这些全都是自心现量,都是自心所现出来的法。
心所有法,都是“心所有鬼”。这个定义不错,很好。心所有法就是心所有鬼。所以我们这个心就是鬼影重重。我们乃至小乘要想要灭烦恼,除一切心心所法,除一切的大小烦恼、根本烦恼,都是在心里面抓鬼、杀鬼。但是那些鬼都是鬼影重重,可是鬼让你抓得住吗?
所以小乘的“灭槃”(涅槃),那个灭槃法也是一个影子,那是不是一个鬼影呢?如果如实而讲,那个才是真正的大鬼影。为什么?因为它障大菩提。因为你要灭槃,灭槃要什么?灭槃要舍众生,只顾自己舍众生,那不是大鬼吗?障无上菩提,所以是大鬼。
所以众生这一切法都是依他起,闻声见色,然后妄想分别、普遍地妄想分别。“遍”就是普遍,“计”就是妄想分别。那些全都是自心现量,包括依他起跟遍计所执,全都是自心现量,都无有少法可得。那你认为说你自己有所修证,那个都是被你抓掉、抓到一只鬼了。如果你证了凡夫的种种境界,那是抓到小鬼;然后证了小乘的一果、二果呢,那就抓比较大的鬼了;证到四果阿罗汉,那就抓到大鬼。你认为自己抓到大鬼,功德无量,而且抓到了。然后把它杀掉以后,把那个大鬼杀掉,身心就寂灭了,所以就成为“证道”了,证灭槃了。
那就把鬼杀掉了,成为证灭槃。但是搞了半天,是杀掉心中的鬼成为证灭槃,那是“鬼灭槃”了,但是心还没灭槃。为什么?因为心还是有贪爱,还是贪爱那个灭槃寂静,舍众生。所以呢,那无法可得。
我这讲出来,我自己都很高兴。依他遍计,自心现量。这个是楞伽法门。楞伽法门的性相:这个是讲相,这个是讲性。自心现量,因为你见到自性才能够知道,这些全都是自心现量,是自心的鬼影、自心影像。这是自心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