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集
2012年11月28日开讲
好,请合掌。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三称)
〈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义
好,请放掌。
今天我们继续讲逻辑学,《因明入正理论义贯》上次讲到第20页,第二个“白马非马论”。“白马非马”论的大意为:白马不是马,因为“白马”是马的一种,也就是马的“殊相”(particular);而“马”却是代表所有的马,是马的“共相”(universal)。“殊相”不等于“共相”,因此,“白马非马”。因此公孙龙的结论是:“白马非马”。又,公孙龙所提出的论证还有:“马者,所以命形也”(“马”是用来表示此动物之形状的,“命”是指称之意);“白者,所以命色也”(而“白”是用来表示、指称其颜色。)“所以说:白马非马。”因此,“白马”是一种形与色的复合概念,公孙龙用另外一种论证:“马”是形状、“白”是颜色,所以一提到“白马”变成是一种形状与颜色的复合概念。但若提到“马”,牠只是表形体的单一概念;“单一概念”决定不能等于“复合概念”,故说:“白马非马。”除此之外,公孙龙尚有其它的论证,以支持他的“白马非马”说。
如图中所示,黑马是马的一种,红马也是马的一种,白马也是马的一种,是马的一部分;所以部分不等于全体。因此“白马非马”。所以这是形式逻辑。何谓“形式逻辑”呢?以西洋的逻辑来讲,有所谓的
“形式逻辑”,即:依大前题、小前题
一推到结论,如果结论不符合事实,
但是大前题是实在的,小前题也是
实在的,推论也没错误,是合理的
但推论的结论不符合事实,称为
“形式逻辑”。“理”上是“improbable”
“事”是“impossible”,理与事都是不可能,
若是“possible”则是“事实”上可能;“probable”则是“理论”上可能成立。西洋人与东方人最大的差别就在此。也就是东方人,不论是中国人或是印度人,只要是事实上不可能的,就不太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但西洋人不太一样。他们只要理论上讲得通,你就可以讲,这表示西洋人比较具冒险精神,只要是理论上说得通的,他就想去实验它,不管理在事实上有没有。可是常常被他碰上了。照逻辑推论往后推,推到一个结论,这个结论现在没有这个事实,这“事实”只是表示现存的事实,现在的事实没有,若是中国人或东方人碰到此种情况恐就会抽手了,但西洋人不是这样,自古以来就不是这样。也就是说:既使这个事实现在不可能,但是理论上是可能,但是他也赞同你可以讲这个话。所以他们对于所谓现行道德的谴责,对于学术上或是科学上的探求,没有那么大的限制。所以西方的社会就比较开放,否则你讲出一个违于事实的东西,那就变成胡说八道了,就会被骂了,但是西洋人他们就准许。形式逻辑的推论是可以成立的(valid)。所以只要推论过程没有错误、合理,就可以这么说,至于到底事实如何,再说吧!再去实验,再从经验中再去观察,但是跟理论能不能成立,并不是绝对的关系。所以他们把理论上可以推得出来的、合于推论程序的,对此理论就称之为“假说”(supposition)。理论上能成立,但与经验是否吻合,尚须经验上去证明。目前所得到的理论,即称之为“假说”。证明了以后则称为“定理”,证明各种情况都颠扑不破了,就称为“定理”了。而该“假说”亦非不能用,还是可以有限度地应用,只不过立足点稍为薄弱。所以一般说来,西洋人的心胸是比较开放的。不过这种开放是属于希腊文化方面的,在希腊文化中心胸是很开放的,但是犹太文化就不然。西洋的文化分两个:一个是希腊文化;另一个则是犹太文化,也就是基督教文化。希腊文化是很开放的,犹太文化是很刻板的、很狭窄的、很死硬的。这两股文化合在一起,就拥有两方面的优点及缺点,不过缺点比较多。所以你看看,希腊文化是多神教,容纳范围就比较广;犹太教是一神教,所以它是排他性的。这都有关系。
所以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是一个形式逻辑,它比较抽象,比较理论化、哲学化。所以这合起来称为“形上学”,道家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所以,以西洋的体系来讲,此种形式逻辑是属于比较高阶之逻辑。因此“形式逻辑”演变到后来,就都变成用符号、或用代数来表示,都可以演算了,及至电子计算机问世之后,此两方面结合一起,就变成所谓的“知识爆发”。因为用代号,所以形式逻辑就直接与数学结合了。
我讲这一段的用意是什么?我讲这段的意思就是在强调说:“我们的先秦公孙龙子,这些名家的逻辑是属于『形式逻辑』,也就是西洋所谓的最高阶的逻辑。”只可惜中国的形式逻辑只是一个种子,而该种子后来被埋入石堆中,还未及萌芽就坏死其中,来不及抽芽茁壮。所以中国人就是如此厉害,创造力可说一级棒,但是就只创造一个“头”,点到为止。譬如:火药、印刷术、指南针等三大发明。中国老祖宗虽发明了火药,但搞了半天,到了后代也顶多是停在“冲天炮”的阶段,就未再继续发展。“印刷术”或许稍为好些;至于“指南针”也未进一步发展成航海用途之罗盘。到后来只发展成“罗庚”,即用来堪舆及看风水用的,变成是那样子。你们看过“罗庚”没?样子很像罗盘,但上面就是八八六十四卦,用来定方位、论吉凶用的。所以当年我们在念中国历史时,都自夸说:“中国人有三大发明”,但都是起个头而已,未再进一步发展。所以如此,当然与那时学术不自由有关。而且当政者亦不鼓励,因为一旦学术自由、思想自由了,王朝就要岌岌可危了。所以专制帝制一定要钳制学术自由,令百姓思想不能自由,否则就会起来造反。接着,看公孙龙子下一段:
公孙龙子的另一个重要逻辑命题即:“坚白论”,此论点也很有意思。关于“坚白论”虽然我在读大一的国文课本中有提到,后来在读哲学时也读到了,但那是也未搞懂。后来我学西洋逻辑时,当然更未提及此理论。这个“坚白论”与“白马非马论”一样,也是个怪论。
“坚白论”的大意是说:石头的“坚”与石头的“白”,这两个属性(Attribute)(按:“属性”是一个哲学名词,意思是“性质”,因为这性质是属于这样东西的,所以称为“属性”。)是各自独立存在的,也就是说石头的“坚”是它的性质;与石头的“白”这个性质互不相干。但是石头的“坚性”是经由我们身体的触觉而认知的,而石头的“白”则是经由眼睛的视觉而认知的。所以石头其中的一个性质“坚”性是经由触觉而认知;而另一个性质“颜色”则是经由视觉而认知。正当身体在由触觉而认知石头的“坚”性之时,并不能认知石头之颜色是白的。所以你认知到石头的“坚”性(软硬涩滑等性质)只代表触觉所认知的所有之属性,虽然石头的坚性与颜色是同时存在的,但你不能由一个感官而同时就认知其所有的属性。所以当你用触觉感知石头的坚性时,你不能知其颜色,犹如生盲之人;相同的,以眼睛的视觉而认知其“白”色时,也不能同时认知其“坚”性,譬如你用眼睛看着一块石头,知道它是一块白石头,可是你不知道这块石头有多硬,你必须去触碰才知道,同理,石头虽然兼具坚性与白性,但你只用眼睛也不能同时认知其所有的属性。可知“坚”与“白”这两种属性,互不相干,如果这两种属性是相干的话,你用一个感官去认知时,应该可以同时认知的,但因为属性之间互不相干,所以没有交集,白色的属性与坚硬的属性没有交集,因此说石头的“坚白离”(所以白石头它的“坚”与“白”是两个分开的属性,坚与白之性是相离的,并非同一个属性)。因此,“坚白论”论点之大意为:一件物品中有各种不同的属性,而且每个性质都有其各自存在的价值,因此不可大而化之,强令其划一,这之中颇含有对战国时的群体主义、国家主义、或儒家的“大一统”思想之反动,而强调个体独立存在的价值之意味。所以先秦诸子在讲各种学术时,最后都言必归政治,因为那时天下大乱,云何而乱?即政治乱。政治为何而乱?即诸侯(武人)割据,据地为王,周天子已经没有控制诸侯的能力了,所以战国群雄并起,这是由自封建制度演变而来。当初周文王、周武王建立天下时,王朝的势力、政令也不可能达到全国各地,因此分封疆地予其亲属及功臣,诸侯据地为王,起先尚能相安无事,及至后来,诸侯坐大,坐大之后就反朝廷了,于是国家开始分裂。日本开始也学中国的封建制度,封建就是各地封王,有点类似西洋的联邦制度,像美国各州有相当的自治权,各王都有地方自治的权限,但最终还是听命于中央,这是联邦制,意思差不多,只不过“封建”到后来被贬抑成很难听的词,事实上其制度设计与美国的联邦制度是一样的,因为每一个诸侯就相当于一个州政府。话说回来,洋人比较守法,法律对洋人比较有拘束作用,中国人对法的概念比较差,因为长期在专制帝制下,法出于一人,不论中央或地方诸侯,法令都是出于一人,如齐王、魏王等等,故其政令较不一致,亦较不受尊重,因之政令实施久了,就容易乱。此亦是说明何以中国每隔一段时日,即有战乱发生,目的就是政治上的重新洗牌作用。所以你不要看名家之怪论,看起来离奇怪诞,但事实上其作用皆是着眼于国家及社稷,为乱世着想,也是一种对群体主义及国家主义之反思或批判。
接着看《因明入正理论义贯》第20页第一行,认知石头的坚性时,并不能认知其白;第二行,以眼睛认知石头的白色时,也不能同时认知其坚性,这里“认知”很重要,认知的重要性在那里,逻辑及哲学、心理学,乃至各种学术,其实主要都是在讲“认知”。“认”是指认识;“知”是觉知。所以认知就是由感官到心理,对外物的反应,称为认知。在西洋哲学上称为“知识论”(epistemology),即探讨人类对于外在事物的认知作用,为一门非常重要的学门,而知识论,若欲 将其划上简单之等号,其实就等于佛法中的唯识学,当然“知识论”比起“唯识学”要浅显多了,唯识学相较要高深许多,既完整而圆满,且不只于理论上,甚至亦可实际运作,是可以去执行的,但西洋的知识论只是停留在研究、了解阶段而已。不过知识论发展到弗洛依德的时候,十九世纪就变成精神分析学,对于人的心理及精神治疗,都有很大的帮助。我在《北美开示录》中有讲,弗洛依德心理学与佛法心理学(即唯识学)相较,差太多了。他对于“意识”本身并未详细深入探讨。不但没有前六识,亦不知有第七识,只有一个笼统的“潜意识”或是“下意识”之概念。但“潜意识”与“下意识”又不尽相同,至于第八识“阿赖耶识”,弗洛依德根本不知道。不过他提出了一个“力比多”(Libido)的概念,我上次有讲到,弗洛依德认为“力比多”就是一切动物性冲动、性能力的来源,也是动物生生不息的原因之一,如以佛法而言,应该是蕴藏在第八识中。但是弗洛依德只是感觉到有此样东西,但那只是第八识的一点点而已,第八识范围很广,并非只是“性”而已,人类所有一切活动,并非全由它来发动。所有的业力都含摄在第八识中。包括人类的五种主要欲望:财、色、名、食、睡,对于六尘:色、声、香、味、触、法的追求等等,所以弗洛依德所提出的那个“色”,若以男色、女色而言,那仅是佛法中所说的“色”之一部分而已。如此比较起来,中国的、西洋的(逻辑学或知识论)、佛法的(唯识学),可知佛法的道理实在高深、广大、圆满,不论在各方面均是如此。好,再往下看。
所以公孙龙子的“坚白论”可说是对儒家的“大一统”思想的一种反动,而强调个体独立存在的价值之意味,因为在国家大乱的时候,国王本来就对老百姓生命不是很看在眼里,帝制时代草菅人命很容易,一杀就杀几十万,一出兵都是几十万,乃至几百万,我看英国史、法国史及日本史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好笑,中古欧洲,英、法两军作战时,很少超过十万兵的,有时候两三万、五万然后远征,横渡英吉利海峡,去攻打法国;或者丹麦、挪威的海盗在打杀、掳掠时,也都只有几千人、甚至几百人而已,另日本的战国时代,两国征战也经常都是只有几千人、几百人的规模而已,所以我看了就觉得很好笑,可是中国历史上的征战,往往出兵都是百万雄师,一打都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例如:秦将白起坑杀赵国降卒,活埋四十万人,所以参与作战的人数,绝对不只这个数字;淝水大战、赤壁之战,军队规模都很庞大,但相较起来,西洋几千人的战争,其实规模都算是小不点儿的,但他们就是这样子,中国人多,发动战争死伤的人数也往往多得多。
“白马非马”论也隐含此意,所以“白马非马”论与“坚白论”在“逻辑”及“知识论”(epistemology,其中epistem是由Knowledge, understanding 及believe三个字而来,与佛法上的“信知”相近,因为你看到石头是白的,就相信它是白的;摸了知道石头是硬的,就相信它是硬的,所以“认知”有“信知”之意)上的深度,是不容忽视的,更不可以其有好像“故作惊人之语”,而以道德家的观点,一笔抹煞。所以它在世界史,以及逻辑史上算是一个创见、高度的成就。
▲后期的墨家思想驳杂,但他们在“认识论”及“逻辑学”上,却有很丰富的建树。关于“坚白”论,他们主张:“坚白不相外也。”(《墨子》、《经上》)也就是驳斥公孙龙子的说法(主张“坚白相离”),墨家主张“坚白不相外”,也就是说:物体的属性,不能离于物体而独立存在;虽然他们也承认人类感官有其局限性,但是物体的属性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并不会因为人不能同时以一种感官去认知多种属性,这些属性就各自分离,这种观点也是说得通,不过,这是在逻辑的辩证方面。譬如看我手上拿的这个罄,依公孙龙的说法,这个罄的金色与铜的坚硬是不相干的,但墨子则认为罄的金色与铜的坚硬、硬度是不可以分开的;是不可分的、是一体的,所有罄的这两个特性不是独立存在的,虽然我们用手去触摸这个罄的时候,不能同时认知它的颜色;或是我们用眼睛去看这个罄的时候,虽然知道它是金色的,但是不能同时知道它的硬度,可是这是我们主观,此处墨子又更进一步,有点像休谟(David Hume)于十九世纪讲到《人类的认识论》的那本巨作中所提,就类似此。人类的主观在摄取外物的时候,通过我们的主观认知,不见得跟物体本身它事实的存在是一样的,虽然你没有认知到,但是不能表示它没有,这个合理吧?所以你用眼睛看这个罄,虽然不能看出它的硬度,但却不能因此否定它就没有硬度。你用不同的感官来感知、感觉它,但是你的感官分别去认知,可是不能表示说它的属性是个别分开的。所以墨子的这种说法又比较高深一点点的论理了。所以物体的属性是有客观存在的事实,你不能因自己主观上不能感知,就否定它客观存在的事实。并不会因为人主观上不能同时以一种感官去认知多种属性,就说这些属性是各自分离的,事实上这些属性它是一体的。因此石之“坚”与“白”,客观而言,是“不相离”的,也就是不能分开各别存在的,而且亦不能“离石而存在”:若以佛法的言词来说,即:若离于石,即无石之“坚”可得:若离于石,亦无石之“白”可得。所以你可以有很多的白,但石头之白,一定是依于石体,不能强将石头之“白”与石体分离,也就说,白石就是白石、黑石即是黑石,不能将石体之颜色与石体本身分离;同理,石头坚硬之属性,亦不能强之抽离于石体。尤有甚者,石头之白非只是外表一层白而已,而是整颗石头全是白的,即里外皆白;亦即白石之白为其属性,不能将此属性由石中抽离出来,石之“白”非独立于石体而存在。因此,石之“坚”与“白”,皆依于石体,非是独立个别的存在。因此,相对于公孙龙子的“坚白相离”说,墨家提出“坚白相盈”说(意思是“坚”“白”互补)。当然后面提出之理论通常都能较前面之理论更进一步。好,我们就讲到这里,休息一下。
「因明入正理论义贯」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