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集
2012年11月28日开讲
好，我们继续讲。刚刚讲的那个概念，我也要让大家了解一下，更清楚一点。
“Possible” 为“事实”上可能；“Probable”则是“理论”上可能。西洋的逻辑是只要理论上可能，那个“假说”就能被接受，无需事实上可能来印证。譬如举一个例子，假设有一天世界大战，各个核子国家都将核子弹丢出来，把地球全都夷平了，最后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母亲，另一个则是儿子。怎么办？这对母子还要不要延续人种？我们就问：核子大战结果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母亲，另一个则是她的儿子，这个假定事实上可能吗？不太可能，对不对？因为全球六十几亿人口，如果只剩两个人，正好又是母子，这种情形不太可能。可是理论上是可能的呀！这种理论有点像公孙龙子的“白马非马”，这理论是很crazy（疯狂）是吧？但是西洋人接受这样的理论上的可能性，中国在先秦诸子时代，也是接受这样crazy的理论假设，因为那时候思想自由，所以你可以讲各种crazy的话。所以这是因为形式逻辑的关系。如果一对男女恋人，男的对女的说：“假如妳将来嫁给我的话”，这不是理论上可能，而应该是事实上可能，不过如果女的说：“我觉得那是理论上可能”意思是事实上不会嫁给你，对不对？所以形式逻辑后来又发展，变成符号逻辑，第一个命题就用Ａ，第二个命题就用Ｂ，结论就用Ｃ来表示。所以变成符号逻辑，可以演算，所以很自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因为命题已经变成一个符号、代号了，所以都不涉及价值判断，在哲学上是指不涉及善恶、美丑、是非，乃至于大小等等，所以是“中性”的。就好像犯人一样，犯人每一个人都没有名字，全部以编号来代替。所以你看号码，也不知道该犯人是男是女，多高多矮或胖瘦等等；又像电脑，全部的讯息都是由01、01的位元组成的，完全不涉任何“价值”判断的成份，所以都可以运算，演算出来到底是什么crazy的玩意儿也不晓得，也没关系。所以这就是西洋逻辑最后完全变成单纯的符号逻辑的样子，就脱离了价值系统。因为逻辑本来是哲学的一部分，哲学里面一定涉及价值判断，最后要与伦理学结合，因为哲学是处理人生的问题，不光是玄谈，但逻辑学最后则脱离了价值哲学，也就脱离了实际人生的是非善恶。这有何好处呢？就是不再受一切道德观念的规范与约束，坏处也同样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有时就脱离实际的人生关系，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符号逻辑演变到最后，就成为佛法所说的“言说戏论”。你可以讲很crazy的事，你可以说这也是可能的呀！理论上是可能成立的，可是对实际人生毫无助益，没什么作用，所以就变成“言说戏论”。所以佛法的因明学与西洋的逻辑学就有些差别。因明学的范围广而圆融，我们以后讲的时候你就知道。所以西洋哲学到后来就变成好像很偏颇，走入偏峰，就像西洋所有的学术一样，到后来都走入偏峰。连艺术亦复如此，走入偏峰，光怪陆离，光怪陆离到什么程度，知道吗？譬如开演奏会，钢琴演奏会中，演奏家不是坐在那边弹钢琴，而是跑到钢琴后面去拨琴弦，这个叫做演奏。绘画方面亦是如此，很有名的画家在纽约开画展，进去后有阶梯通到底下，灯光昏黄，光线很暗，然后不小心就跌了一交，突然间灯光就大亮起来，然后会看到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裸体女人，是幅画，但是那幅画的乳房部分挖了两个洞，真的有一位女孩站在后面把乳房露出来，这个叫作画展！这个都有一个很现代化的名词，我都不去管它，简直一塌糊涂。还有一个画家开画展，结果是什么？他做了好几个汽球，很大的汽球，然后讲定了早上十点钟开始，于是等十点钟参展的人都到齐了以后，就把汽球全部一放，就飞上天空了，这就是“画展”，事实上是放汽球嘛，对不对？所以一塌糊涂！因此西洋文化发展到后来变成是在搞怪。我讲美国文学从十九世纪开始，因为他们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文化，所以美国文化一开始就是搞怪。惠特曼，还有一些美国作家，都是搞怪的。接着看义贯22页第二段，
关于惠施的“毕同毕异”论，后期墨家则认为：万物间之差异是普遍存在的现象，但“异中有同”。这是墨家在批判惠施的“毕同毕异”论时所提出的。同异之关系有四种：
一、重同（两类事物之概念完全重合duplicated或overlapped），两类事物完全合在一起，称为“重同”。
二、体同（二概念属于同一整体。）譬如：“头”与“颈”是属于同一体，故称体同。
三、合同（二概念在同一范畴中。）譬如：“家”与“族”同属一个范畴。
四、类同（二物属性相同。）也就是所谓之“性同”，譬如：白人与黑人，类是相同的，同属人类。
至于“相异”，也有四种：“二、不体、不同、不类”。以这两组同异的理论，墨家因而批驳惠施的“万物一体”说，而称之为概念上的混淆。因为惠施讲“万物一体”，墨家则认为这是概念上的混淆。他们以批驳“白马非马”论来指出：“牛马之非牛，说之在兼。”因为“说之在兼”，白马并非两种动物，而是一种，同属于马，所以说“白马非马”之说是不正确的；但是“牛马非牛”此说法是正确的、可以成立的，因为牛与马是两类不同动物。所以“说之在兼”，是兼有二种动物，“牛马非牛”仿“白马非马”，但此说法成立，可是“白马非马”之说则是不正确的，因为白马同属于马。惠施、公孙龙子很有想像力，想像力很活泼，讲出一些胡说八道的话出来，可是从逻辑上你又辩不过他们。“牛马非牛”意思是说：有牛马此二类动物，牛之类与马之类固有“类同”，但非“体同”或“重同”；“白马”虽“不等于”马，但却确实“属于”马。因此，说“白马非马”是不正确的。
由上所述，可知中国在先秦诸子中，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逻辑”及“知识论”（epistemology）上的论述，我跟你们讲，我们历代一讲到先秦诸子的时候，我们的印象都知道那时候是中国学术最发达、想像力也最丰富的时候，诸子百家争鸣，各家均讲出一套自己很特殊的理论，到后来就没有了，变成很死硬了。但为什么后来就消失了呢？这有两个主要原因；其一，是秦始皇焚书坑儒，钳制、迫害一切学术，除了医学、植物学、占卜等外，一律不准习学研究。所以连尚书也都烧掉了，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两本，诗、书、礼、乐、春秋，其中《乐经》完全都烧光了、失传了，据说以前音乐是很好、很高级的，我的感觉是中国人一直要到汉朝以后，张骞通西域，还有大将军窦宪他们不是伐匈奴吗？因为伐匈奴到西域，因此传入西域部分的文化，所以才有胡琴（因为是胡人的琴，故以此名之，而非中国老祖宗传下来的）、琵琶、筝等乐器的输入，中国自有的乐器，大概只剩笛子吧；所以不仅《乐经》消失了，连乐器也失传了。其二，即是汉武帝用董仲舒之议，罢黜百家，独尊儒家，实施学术控制、思想控制，剥夺人民知的基本权利与学术自由，把人民的眼睛蒙起来，嘴巴封起来，时间到喂你吃东西。因此，中国逻辑学便告夭折。虽然魏晋南北朝时，有清谈之风起，而西晋鲁胜有《墨辩注》（已亡佚，今仅存其叙文）那时思想又有一点点兴盛起来，那原因是因为有佛学传入中土，加上当时乱世，人民颠沛流离，生命常常不保，所以厌弃了现实人生，趋向学老、庄出世玄谈的思想，而佛法自东汉明帝开始引进，晋朝有很多高僧大德，所以佛学研究与儒家士子当时读书也不能当官，因此研究老庄思想，形成一股新风气。所以这些读书人将老庄之说与佛家相混一起研究。清朝中叶有王念孙、王引之等人注解及研究墨学，清末民初亦有一些学者注重研究墨学中之“认识论”、逻辑及自然科学的部分，你们知道墨子是个科学家吗？他既是逻辑家，也是科学家，也是个发明家，他发明云梯用以攻城，以及木制的战车之类的。但总的来说，若此时中国才要发展自己的一套逻辑学，为时已晚，不如师法西洋，迎头赶上，还来得直接、实际一些。（幸好，学术是无国界的。）不过因为中国历代都没有真正怎么提倡学术，因为董仲舒独尊儒家，就是诗书礼乐春秋、四书五经，然后背书、摇头晃脑的，考试当官，就这样，所以中国就缺乏实用之学，在应用科学领域上，一片空白，偶有一些奇人异士自己研究，有些成绩，但都是独立的、零星的，王家既不鼓励，亦不提倡，它就是要人民乖乖读四书、五经，好好听皇帝老子的话，作个官、发点财，历代就这样子。一直到清朝时，清初才倡议所谓的“经世致用”之学，“经”是经营，也就是管理天下。“致用”就可以实用的，譬如：经济学、会计学等等，还有中国不是有水患吗？所以需要水利、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等学门，都乏人研究，然后县太爷，你现在想想就觉很好玩，也很可悲。他就读了四书五经然后考科举，中了状元、榜眼、探花，然后分配当县官，但他会的就是四书五经、吟诗作词如此而已，可是他管什么知道吗？政治、经济、财政、司法，他即是司法官，要审判罪犯；若有流寇来犯时，还要带兵打仗，他必须扮演将军的角色。县里的财政、财库也要自己规划，所以你看看，他要身兼中央银行总裁的角色。如果黄河决堤了、长江淹没了，他还要治水，要搞水利工程，可是实际上，他对这些全都不懂嘛，所以中国科举制度是很荒谬的，但中国不知道是怎么存活下来的，不晓得。就这些读儒书的官员在治理国政，他们只会四书五经，然后就将天下治理的“好好的”。不过常常也都是饥民一大堆，逃荒啊，对不对？哎！可怜！所以这笔帐记在谁的头上？汉武帝的头上。罢黜百家、独尊儒家。因为先秦诸子的理论都已具备雏型，但是都被摘掉了。所以以前所谓的“才子”是什么？才子就是只会吟诗作词，会作对联，你看小说里面要选夫婿的时候，我作一个上对，应征者作一个下对，对得上就成交了，这很可笑！你会作对联，语文的程度固然不错，但是不是一个才子，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是不是？莫明其妙。好，看二十四页。这个就比较好玩。
Ｃ、佛教逻辑简介
佛教逻辑学即是所谓“因明学”。这佛教逻辑学是我给它的名称，因为历年也没人这样讲，但是因为我稍微研究了一下逻辑学，一看就知因明学就是逻辑学。如果没有这样因类相比的话，你很难学会。古印度人与古希腊人一样，在作学术论辩或论证时，都依循一套论证的“游戏规则”（或法则），作为一切论证的工具（因此亚里斯多德的逻辑论就称为“工具论”）；而这一套法则，希腊人称之为“逻辑”（logic），印度人则称之为“因明”。所谓“因明”者，令人于一切因，皆得明了、明白或明显。“因”当然就包括“果”或是“缘”。于因于果或缘都明了，故称“因明”。明因、明果、明缘，此称为“因明”。所以因明学与唯识学一样，因明学不是为了因明而因明，而是为了明了一切因果，帮助修行。唯识学也一样，不是为了唯识而唯识，而是为了修行而唯识。让修行人了解自己的心识。
“因明”一词，源于“四吠陀论”。吠陀（梵文称为咤叨，Veda）《四吠陀论》为婆罗门教之根本圣典。四吠陀论又称“四明论”。辽．觉苑所撰之《大日经义释演密钞》（简称《演密钞》）卷二云：“韦陀此云明，即是外道四明也。”《毘奈耶杂事》十六卷云：“婆罗门子读四明论。”（婆罗门的小孩都要读四明论）。《金光明最胜王经》卷七云：“大婆罗门四明法，幻化咒等皆悉通。”婆罗门教的四吠陀（四明）为：
一、梨具吠陀：为明赞诵及招请之法。让你明了赞诵及召请神祗的方法。因为婆罗门教的四吠陀都是宗教用途。密教称为“召请法”或是“钩召法”。
二、沙摩吠陀：为明咏唱之法。
三、夜柔吠陀：为明献供之法。供神、供养法。
四、阿闼婆吠陀：为明咒术、算术之法（此依《百论疏》中载），“因明”即含在此中，此为因明之本源。开始时婆罗门中没有“因明”，只有这四明。因明就含在阿闼婆吠陀中。
后于西元二世纪左右，印度六派哲学中之“尼夜耶派”（正理派，即印度哲学之形上学派）之鼻祖足目仙人乃发展之，而成就印度之因明学。此派之因明即称为“外道因明”。而佛法中之因明，即称为“内道因明”。“内道因明”之缔造者为陈那论师，师于佛灭后完成《因明正理门论》，是为内道因明之根本论典。于此论中，陈那菩萨颇延用足目仙人之说，并改进发展传统内道、外道因明之学，从而奠定了佛教因明学之基石。陈那论师的弟子商羯罗主菩萨绍继其志业，着《因明入正理论》，广弘因明之学。商羯罗主菩萨所着之因明入正理论》，即我所着义贯之版本，目前正讲解的这本。
相对于婆罗门教的“四明论”，佛教则立“五明”。佛教的“五明”较之婆罗门的“四明”要广得多：
一、声明——即梵唱或研讨文字、声韵之学，亦即音乐、文字学、文法学、音韵学、语言学、及语意学，全都包含在内，称为“声明”。因为一切的语言文字，都是从声音开始的，故称为“声明”。佛法中另有一特殊之声明，即真言宗的梵唱，特称为声明（しようみよう），这是从印度传过来的，在唐朝时昙花一现，唐武宗毁佛以后，就全灭光了。我到高野山就学到了，这里面很特殊的，中国讲“宫、商、角、征、羽”，里面也用了这五音，但主要还是佛教的，有些很特殊的符号，把梵唱的音调都画出来了，很不好唱，但是唱起是很好听。所以真言宗的梵唱是我们中国传到日本的，也就是最原本的，真正的梵唱。也没有什么乐器，只有一个钹。唱到最后结束时，敲敲钹。此与中国的梵唱不同。中国的梵唱有鼓、铃、木鱼、引罄、铛钶等等，就很热闹。但真言宗就很素朴，我觉得它是最原本的东西。所以中国人就是很匪类（毁类），很会毁东西。我们在高野山声明的书这么厚一本。那就是空海大师从青龙寺请回去的。我算是很幸运，亲至高野山学法，所以就学到了。真言宗的声明是特指梵唱而已，并非指因明学中所说的声明学。
二、工巧明——即一切工艺、科技之学。
三、医方明——即医学。
四、因明——即佛法之逻辑学、论理学。
五、内明——即佛经教典之道理。简言之，即是佛理。以佛理能令众生明了自心自性之内法，而得开悟解脱，故发挥此“明”者，即是“内明”；是故佛理称为“内明”。
“因明学”顾名思义，为令你了解因、缘、果之学，经由思辩（speculate）、论证，令你明了一切事相的因果之学，称为因明之学。
因明学的内容分为：“三支”、及“五分论”。
三支为：“宗、因、喻”。五分论为：“宗、因、喻、合、结”。兹将五分论说明如下：
1）宗（Proposition）──提出一个道理的说法，相当于西洋逻辑的命题。
2）因（Reason）──理由。
3）喻（Example）──举例、举出实证，亦即旁证。以前提到宗、因、喻三支，没有人像我这样讲，不易了解，但经过我研究、消化、吸收以后，发现原来“喻”就是举例证明之，一如写文章中必须举出例证，此例证即因明学中的“喻”。故知此“喻”非只比喻而已，而是实际例证，亦即旁证。
4）合（Application）──又称“法合”，即将“喻”与“宗”“因”二法合起来讲。
5）结（Conclusion）──结论。
举一实例言之：
【宗】：山上有火。
【因】：以见山上有烟故。提出之理由，是因为见到山上有烟。
【喻】：同喻如厨房见烟，与它性质相同之例子，称为“同喻”；你若见到厨房有烟，即知厨房在烧火。同理，因为看到山上有烟，所以推论是山上有火或是失火了。异喻如湖上有烟气。异喻即性质不同之比喻。
【合】：如是。将宗、因、喻整个整合起来。
【结】：是故山上有火。结论是山上失火了。
所以这就成为很严谨的论说，以上是“五分论”。
「因明入正理论义贯」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