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冥想三部曲》——单文本结构化分析

一、文本时空坐标与核心议题定位

1. 本集物理进度与文本位置

   (1) 本篇为北美开示录（二）第六讲

   ① 标题为"六、冥想三部曲"，属北美开示录系列第二册第六篇讲记。

   (2) 讲记日期与地点

   ① 讲于一九九一年六月廿二日，爱荷华州立大学佛学社。

   (3) 讲记形式

   ① 散文体讲记，分三章：无待、总持法门、苦闷的象征。

   ② 初稿于一九八三年三月，美国德州·登屯，时未薙染；定稿于一九九二年二月，台北·大毘卢弘法院。

2. 核心问题意识

   (1) 本篇的核心问题

   ① 以庄子逍遥游引出"无待"之修行要旨，次论总持法门以简驭繁、由约返博之修证次第，再借罗素拜伦式忧郁之批判，归结于般若"三心不可得"之无上法药。

   (2) 全篇问题意识

   ① 表层问题：何谓无待？何谓总持法门？何谓拜伦式忧郁？

   ② 深层问题：如何从依赖外缘走向无依无待？如何从万法纷纭走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如何面对自己心魔？

   ③ 终极归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以此般若无相金刚偈，可治一切苦闷忧郁之病。

二、核心法义解构与叙事脉络

1. 第一章：无待

(1) 庄子大鹏之喻

① "庄子于其逍遥游篇中叙述大鹏展翅怒飞，曰：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以徙于南冥天池。"

② "然依庄子之意，大鹏虽能怒飞如是，犹未为逍遥。何以故？盖鹏之飞者有所待也。"

③ "其所待者何？谓有待于风之兴起、及风力之承托也。"

④ "若有所待，则未能究竟逍遥自在。所以者何？有所待则有所依，有所依则系于外缘，系于外缘则不自在者，必矣。"

(2) 观自在菩萨授记经之引证

① 引经："佛告华德藏菩萨摩诃萨：成就一法得如幻三昧……何等一法？谓无依止，不依三界，亦不依内，又不依外，于无所依得正观察，正观察已便得正尽。"

② 法师以此经证明"无待"之佛法依据。

(3) 无待的层层推演

① "欲真逍遥自在者，必须无依、无待：无待天下清而自净，无待天下平而自正，无待环境完美而自求完美，无待人之赞赏称誉，无待名，亦无待利，斯乃能得真逍遥自在者也。"

② "且所谓无待者，无求也。无求者，不求于人，亦不求于己。"

③ "不求于人者难，无求于己犹复难。"

(4) 不求于人的深义

① "不求于人者，非但不期求于人之助我，且不责备求全于他人之义也。"

② "不责备于人者，谓不以种种我见之标准求备于人，欲人信我、从我、服我也。"

③ "是故，不求于人者则宽也，厚也，仁也，慈也。"

(5) 无求于己的修证

① "无求于己者，则无欲也，无欲故无贪，无贪则一切有逆于我心者皆不生瞋。"

② "是故无贪则无瞋，以瞋恚依于贪欲故。"

③ "无贪无瞋则清净，清净则定，定净则智慧圆明，智慧圆明则真如现前。"

④ "是则无待之大益也。"

(6) 起信论的印证

① 引起信论："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此则无依无待之极致也。"

2. 第二章：总持法门——以简驭繁，由约返博

(1) 修证的第一阶段：从万法到总持

① "修行者，于八万四千法门中精进修持，如是乃至六度万行尽皆等心修习。"

② "当此之时，或觉万法纷纭，莫知所从，便须自万法之中深自体察，䌷绎出一总持法门，以统摄其余诸法。"

③ "譬如深入观察体验后，提出一明字，以统摄诸法，此时深觉但时时持此一明字诀，便可具足万行。"

④ "此即是一即一切也。"

(2) 总持的可变性

① "如此，行之有时，逮至纯熟，斯时或将觉察此明字总持已渐不能涵盖某些方面。"

② "乃从而再努力观察，寻出另一法门以补其弊，譬如伏，或离，或断等等，而专修此一法门。"

③ "此时深觉无量诸法尽皆涵摄于其中，无边善法皆自其中流出。"

(3) 总持法门的自得原则

① "此总持法门须是自悟自得，自觉其重要，不必同于人，甚至文字上也不必一定完全是佛经上的字句——其实一切法门皆不出如来所说。"

② "但须不违佛义，且须自身自心受用方才使得。"

③ 引佛语："须自皈依，勿他皈依。"

④ 引阿含："应自炽然炽然于法，勿他炽然。"

⑤ 引孟子："君子必自得之；自得之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

⑥ 法师解读："若为自求、自得之道，而非外所加者，则能运用无穷，即所谓资源深厚，左右逢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矣。"

(4) 修证的第二阶段：由约返博

① "行者如是体察，自求总持，一一深入修持，即名以简驭繁，亦即一即一切。"

② "如是行之多时，所熟练之总持愈来愈多，便可将诸总持同时修持。"

③ "如是者又多时，乃渐觉虽有诸总持之简约方便，然对自心中之千变万化，实无法一一应付、一一完全有效对治。"

④ "当此之时，乃虑返本还原，回复最初之万行。"

⑤ "然此时之万行又不同矣，盖此时之万行乃同时齐修，随机运用，如腹中甲兵无数，其用无穷。"

⑥ "此乃由约返博，亦即一切即一矣。"

⑦ 法师警策："修此总持法门之先，最要者，为必须于诸经教已达相当嫺熟，否则难免有盲修瞎练之虞。"

3. 第三章：苦闷的象征——逃避者的心声

(1) 罗素论拜伦式忧郁

① "英国数理哲学家罗素，在他的快乐之道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一书中，探讨各种不快乐的因素，其中有一项他称之为拜伦式的忧郁the Byronic Melancholy。"

② "拜伦为英国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生性忧郁，多愁善感。"

③ "依罗素之见，拜伦实无伤感之必要，因他是贵族后裔，且为爵位之继承人，衣食无虑。"

④ "罗素称此为中等阶级及中等以上阶级之通病。"

⑤ "这种伤感在西洋文学批评之中称为滥情Sentimentalism，义即过度运用感情，如黛玉之葬花者是。"

(2) 罗素的解决之道及其批判

① 罗素建议："要避免或拯救此种忧郁，最好的方法是将注意力转移到公众的事务上。"

② 法师批判："话虽不错，可是并不究竟，因为原来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③ "自我的问题倘不解决，放着不管，而去管别人的事，总不太对吧？"

④ "再说，自己一天到晚与自己生活在一起，总有面对自己的一刻，如果不勇敢地、面面相觑地面对一番，能够逃避自我逃到几时？"

⑤ "更进一步说，为了逃避自己的弱点，因而去处理公务，不但是一种自私，且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⑥ 法师判定："罗素之见甚为皮相，舍本逐末，似是而非，不堪深究。"

(3) 哲学家的言行不一

① "罗素本人亦为世袭之爵士，其少时亦如拜伦之忧郁，曾多次虑及自杀，且婚姻生活显然很不成功，终其一生，共结婚三次。"

② 法师判定："此乃予所谓之哲学家之言说戏论——世俗之所谓哲学家者，大抵是以一些言说戏论教人，而自己却做不到。"

③ "如尼采、叔本华等一生处于疯狂边缘，亦复如是。"

(4) 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

① "日人厨川白村于其名著苦闷的象征中谓：文艺是苦闷的象征。"

② 法师指出太史公已有先论："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③ 引史记太史公自序所举事证：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秋失明有国语、孙子膑脚论兵法、不韦迁蜀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④ 法师判定："文艺是苦闷的象征这理论，验之古今，大抵被公认是对的，然其论之出，则不必自厨川氏始，古人早已着其先鞭。"

(5) 升华作用与转移作用的批判

① "弗洛依德所谓之转自我Ego而成升华作用Sublimation……实不异于罗素之转移作用，皆为一种发泄，或一种逃避。"

② "亚里斯多德之名著诗学中所谓之导泻净化作用Catharsis亦同于此。"

③ 法师判定："前述哲学家罗素所倡之转移自我于公众之事……与弗洛依德所提倡之升华自我之苦闷于文学、艺术、音乐中等，其间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④ "依鄙之见，此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等之由私转公者，皆不得其究竟，皆非根本之法。所以者何？盖不能面对自己也。"

(6) 面对自己的勇气

① "面对自己须绝大之勇气也——打自己巴掌、挖自己疮疤，若非下绝大的决心，决定与自己之心魔作殊死战者，则极易望而却步。"

② "然而若不能与自己面面相觑，则忧烦苦恼，永无断期矣。"

(7) 无相金刚偈——治苦闷之药

① "然则何以治拜伦式之忧郁，以及厨川式之苦闷耶？余有一方便，取之佛经，曰无相金刚偈。"

② 偈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8) 敏锐心灵与伤感

① "大凡人之所以易流于伤感者，皆因有一颗敏锐之心灵，若无敏锐之心灵，则瞑然无觉矣。"

② "哲学家、文艺家者流，因有敏锐之心灵，故其见月盈时，则知其将亏，见花开则知其必谢，见生则知必有死，但又没有能力去改变它，于是乎伤月悲秋。"

③ "诗词之中泰半为此而作，王国维之所谓性情之作者是也，亦即古人之所谓言志之作也。"

(9) 凡夫的沉缅过去

① 法师举例："譬如现有您之玉照数帧于此，分别为一岁、五岁、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时所摄者。面对如是众多过去之我，宁不喟然而兴无边之联想，与夫无尽之浩叹耶？"

② "过去那段美好的时光old days令人向往，令人怀念、沉缅、心醉……"

③ "于是乎不旋踵，即堕于过去种种不可复得之境界中，如入泥淖，深不可拔。"

④ "凡夫之人犹常自误以此沉缅为美或为美感经验者，沉醉不已——所谓低徊唏嘘、荡气回肠！实则身心痛苦不堪，而不自如实觉知。"

⑤ "此即佛所谓之众生颠倒，以苦为乐。"

(10) 过去心不可得的深入

① 法师引德莫克里托斯："当你把一只脚伸入溪水之中，拿出水面，再放进水中时，那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而脚也不是原来的脚了。"

② 引维摩诘经："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③ "过去的你已不可复得。"

④ "所谓现在、过去、未来，这三际的分别，于永恒的时间之流中，本无分际，实乃人类为方便而巧为立名。"

⑤ "严格说来，并无所谓此刻，因为正说此刻之时，此刻早已成为过去。"

(11) 日记的例子

① "假若您记日记，试翻您的日记看看，你会发现你以前所记的，不管你当时觉得多么兴奋，多么快乐……然而如今，时过境迁，不管你多么努力，再也无法回复到当时你所感受到过的那种兴奋、快乐、愤慨、激昂等等。"

② "这就是过去心不可得最简单的阐释。"

③ "既然不可得，即不可强得；即欲强得，亦不可能得之，唯有徒增痛苦而已。"

④ "了解此义，即是般若波罗蜜多。"

⑤ "波罗蜜多名度，解了此义，可度自心，即是有般若，故名般若波罗蜜多。"

(12) 六祖无忆无念法门

① "是故六祖惠能大师教以无忆、无念法门，亦本于以诸佛所说之不可得之无上甚深真谛，实为无上法宝也，有志者当于自心中力行之。"

(13) 敏锐心灵与学佛

① "学佛者亦须如彼诗人、哲学家、艺术家一样，具有一颗敏锐之心灵，并进而深求佛理。"

② "释尊当初之所以能毅然出家探索人天之至理者，就是因为他有第一等敏锐之心灵，故能于四城门见众生生老病死，即深深自觉知其苦，因动大悲；由大悲故，愿求大智以度诸苦难。"

③ "是故鄙见以为：敏锐之心灵为一切文化之最初根本。"

④ "因有敏锐之心灵，故对人生之苦难有知有觉，非同凡愚之无知无觉也。"

⑤ "因觉知苦，故或求逃避如世俗人、或求转移如彼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之所为，或求度脱如释尊及佛弟子之所为。"

(14) 世间法的局限

① "俗之俊彦之士，借文字、音声、颜料、公务、政事等以求一时之暂免，或片面之麻醉、发泄等，皆是假借外缘，故无由自主。"

② "然而吾人亦不宜厚责于彼俊彦之士，盖知其面对此广袤无边、不可知、不可解之世相，若非修学佛智，凡夫之人唯有寄予无量无可奈何之喟叹。"

③ "即如吾土之圣人孔夫子，面对无常之时，亦不免于发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之浩叹。"

(15) 般若心经的归结

① "是故，唯有依诸佛所教之般若智慧，如实照了，知一切烦恼、苦乐，或现在、或过去、或未来，皆由心造，皆不可得。"

② "过去者已灭，现在者不住、未来者未生，故不可得。"

③ "若知无得，则以无所得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般若心经）

三、特征要素、行持微操与互动公案

1. 引经据典

(1) 佛教经典

① 观自在菩萨授记经——"无依止，不依三界，亦不依内，又不依外。"

② 起信论——"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

③ 维摩诘经——"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④ 般若心经——"以无所得故……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⑤ 阿含——"应自炽然炽然于法，勿他炽然。"

(2) 中国经典

① 庄子逍遥游——大鹏展翅怒飞。

② 孟子——"君子必自得之；自得之则资之深。"

③ 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论发愤著书。

(3) 西方思想

① 罗素《快乐之道》——拜伦式忧郁。

② 弗洛依德——升华作用Sublimation。

③ 亚里斯多德《诗学》——导泻净化作用Catharsis。

④ 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文艺是苦闷的象征。

⑤ 德莫克里托斯——溪水之喻。

2. 比喻系统

(1) 大鹏之喻

① "大鹏虽能怒飞如是，犹未为逍遥——盖鹏之飞者有所待也。"

(2) 甲兵之喻

① "回复最初之万行……如腹中甲兵无数，其用无穷。"

(3) 溪水之喻

① "当你把一只脚伸入溪水之中……那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而脚也不是原来的脚了。"

(4) 日记之喻

① "试翻您的日记看看……再也无法回复到当时你所感受到过的那种兴奋、快乐。"

(5) 玉照之喻

① "面对如是众多过去之我，宁不喟然而兴无边之联想。"

3. 修证次第

(1) 三阶段

① 第一阶段：从万法纷纭中提炼总持法门——以简驭繁——一即一切。

② 第二阶段：总持愈多，同时修持——由约返博——一切即一。

③ 前提：必须于诸经教已达相当嫺熟，否则有盲修瞎练之虞。

四、本篇核心价值与法义归结

1. 本篇破除的主要误区

(1) 误区一：罗素的转移法是究竟的

① 法师批判："罗素之见甚为皮相，舍本逐末，似是而非，不堪深究——自我的问题倘不解决，放着不管，而去管别人的事，总不太对吧？"

(2) 误区二：弗洛依德的升华作用是根本的

① 法师批判："实不异于罗素之转移作用，皆为一种发泄，或一种逃避。"

(3) 误区三：哲学家的言说是可信的

① 法师批判："哲学家之言说戏论——大抵是以一些言说戏论教人，而自己却做不到。如尼采、叔本华等一生处于疯狂边缘。"

(4) 误区四：沉缅过去是美感经验

① 法师批判："凡夫之人犹常自误以此沉缅为美或为美感经验者——实则身心痛苦不堪，而不自如实觉知。此即佛所谓之众生颠倒，以苦为乐。"

(5) 误区五：敏锐心灵只属于文艺家

① 法师辨析："学佛者亦须如彼诗人、哲学家、艺术家一样，具有一颗敏锐之心灵——敏锐之心灵为一切文化之最初根本。"

2. 本篇建立的核心正见

(1) 无待

① "欲真逍遥自在者，必须无依、无待。"

② "无待者，无求也。无求者，不求于人，亦不求于己。"

③ "无贪无瞋则清净，清净则定，定净则智慧圆明，智慧圆明则真如现前。"

(2) 总持法门

① "以简驭繁，亦即一即一切。"

② "由约返博，亦即一切即一。"

③ "须自皈依，勿他皈依。"

(3) 面对自己的勇气

① "面对自己须绝大之勇气——打自己巴掌、挖自己疮疤，若非下绝大的决心，决定与自己之心魔作殊死战者，则极易望而却步。"

(4) 无相金刚偈

①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② "了解此义，即是般若波罗蜜多。"

③ "六祖惠能大师教以无忆、无念法门，亦本于诸佛所说之不可得之无上甚深真谛。"

(5) 敏锐心灵为学佛之根本

① "释尊之所以能毅然出家探索人天之至理者，就是因为他有第一等敏锐之心灵。"

② "因觉知苦，故或求逃避、或求转移、或求度脱——唯有依诸佛所教之般若智慧，如实照了，才能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