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文化论衡之一:浩然之气
──试论中国文化之一大特质
少读梁任公饮冰室文集,总觉在任公背后,仿佛有一股庞大的什么支撑着他,而令他笔端逼人的感情与气魄,沛然莫之能御。注:梁启超字任公,其文章总集称饮冰室文集,任公之意,盖取:寒冬饮冰水,点滴在心头也夫?
及长,偶读其论冒险犯难一文,方豁然了悟:原来任公私淑孟子。在这篇文章之末,梁任公说:进取冒险之性质何物乎?吾无以名之,名之曰浩然之气。
无怪乎任公的淘淘雄辩,也难怪他能有气吞山河如虎的胆识与胸襟;因为他有孟夫子为后盾,有参天入地,充塞寰宇的浩然之气为凭藉。
依管见所及,整部孟子的精神,及其对中国学术文化的最大价值与贡献,端在这浩然之气四字;又,孟子七篇,自首至尾都由这浩然之气一气贯串。
易而言之,孟子的一切主要思想,皆以此为出发点。因此孟子能言一般儒者之所不能言。而且他的思想非常进步。例如,他格外强调个人的价值及深自期许的理想,他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又说: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公孙丑篇下孟子认为豪杰之士不须当别人的跟屁虫,应能自立、采取主动追求,积极的人生观,他说: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尽心篇他也像古希腊坚忍主义的司多噶派
Stoic
一样,主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剧式哲学,及挑战性的人生观、政治观:接受一切内在外在的刺激与冲击,以激发其活泼泼的生机,他说: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又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入则无
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告子篇下这显然得尼采冲创意志与柏格森层创进化之先声。然而,最为独特、最最难能可贵的,也是最进步、最现代化的,是他的反极权思想,及民主思想,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篇又说:以顺为正者,妾
......

妇之道也......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得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滕文公篇最令人触目心惊的是孟子竟然敢于对齐宣王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离娄篇,看他这样大胆,真教人为他捏一把冷汗。这还不打紧,这只不过是说人民可以痛恨暴君而已,最最骇人听闻的是,他好像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齐宣王说,若国王有大过,做大臣的职分是应加以劝谏,若劝了几次不听,大臣就应把他的王位给废了: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万章篇。读者诸君试想,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知识分子的良心,表示服从真理,不畏权势,即使是冒着生命危险,亦在所不辞。成观喟然叹曰:孟子何幸生于秦之前、汉之先,设若不幸而生于汉武帝、董仲舒之时或之后,能不刀俎加身已经万幸,至于被劾大不敬、犯上,成为古拉格群岛的居民,毋乃意料中事。
既然孟子是不以顺为正的真理之斗士,那么为什么我们一提起真理的斗士,总想起西方的苏格拉底及其他,而忘了我们中国古人至少也有一个?那是因为
历代以来,帝王都不兴提倡孟子这一套言论,否则怎能由得他们为所欲为达两千年?这也就是为什么明太祖读到孟子这些章节时,勃然大怒,通令大明帝国从那时起不再祭祀孟子:明太祖读孟子,至土芥寇雠语,大怒,诏去其配享,谏者以不敬论明史钱唐传。呜呼,中国本土之学术文化自先秦以来,未再有显著之发展,其由是乎?其由是乎?
上面已提到,孟子这一切思想、言行,都是以其浩然之气为依归。我们若把孟子与梁任公其人、其书、其文体、其志业、思想、精神,做个概括性的比较,就可知两者之近似,也可知孟子影响后世之深。
讲到孟子对后世的影响,很自然地令人想到另一位仁人志士:文天祥。七百多年来,文信国公早已成为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触处血斑斑的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之典范。文天祥死于一二八二年,一九八二正好是他殉难七百周年。文天祥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嶽,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这无疑是孟子的衣钵嫡传。文天祥此文当然是厨川白村所说:文艺是苦闷的象征之表现,也就是说,心中有抑郁难伸,发而为文,笔之于书;也是弗洛

依德心理分析所称之升华作用Sublimation。正气歌是自孟子以来的旷代绝唱,也是尝试把一种哲学信念,以美文或所谓纯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无可讳言,这首歌与孟子之文一样,值得令人高声吟哦,一唱三叹。不过我觉得,文信国公这首歌在气势上,实远不如孟子。试将上面所引正气歌首句,与孟子这句比较一下:且何谓浩然之气?是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这个句子堪称古文中之绝品,古朴、方正、豪迈、四平八稳,气宇磅礴。又,其语气坚定、沉着、斩钉截铁。反观文天祥这句子,就没有这样高的境界。我以为这主要是因为文天祥以骈文出之。骈文美则美矣,但用来表现一种哲学思想则很伤精神,因为你必须顾虑到对仗、押韵、平仄,因而不能畅所欲言,其文气、思想从而大受局限。反而言之,任公以散文出之,便无此弊。
孟子的影响,当不止于文天祥、梁启超两人。我想中国历来的仁人志士,大概都是私淑孟子的吧?
孟子的浩然之气启发百代,但这思想是否为孟子之原创?或者有所师
承?我们知道这不是儒家原来的东西,因为孔子是不谈怪、力、乱、神的,也
不谈生、死,他说:不知生、焉知死等形而上学的问题,至于性善、性恶、性有善有恶、性无善恶等本体论中之一元论、二元
论、多元论诸课题,更是付之阙然。这或许是孔子学说中的一大缺憾。因此孟子的善养浩然之气之说,非来自孔子,是可以肯定的。这很可能得之于道家,因为我们知道,在中国哲学中,道家最擅长形而上学、本体论、乃至于宇宙论之探究,而中国学术的许多抽象概念如心、性、气、道等都是道家的产品。且道家特重养字诀。至若打坐、调息、静心、养气,至于超然物外、与万化冥合,更是道家的本色当行。现在再回溯到孟子的句子:是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这塞乎天地之间无疑与道家的
超然物外、与万化冥合若合符节。这绝对不是讲实际、重实效的孔子之经验论、实用论、与不可知论中之词汇或理念。至于养气与不动心,则直如道家者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强调这直养的重要性,孟子特地说了一个庄子式的寓言,也就是有名的揠苗助长的故事。孟子与庄子同时,虽然两人一直针锋相对地打擂台一个是儒家的大师,一个是道家的大师,但自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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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而言,孟子显然受益于道家不少。附带提及,孔子虽然学礼于老聃,且对道家的隐者如长渠、滐溺等都毕恭毕敬,可是当孔子之时,儒、道学说有很根本的不同。到了孔子没后一○七年,孟子出生之时,我觉得儒、道好像已渐渐走向互相学习并相互容纳的路上,换句话说,那时已渐有现在所谓科际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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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现象。这现象,从孟子的文体、思想与道家之近似,可见一斑。我常想,中国学术思想在先秦诸子的黄金时代之后,假如没有经过秦始皇的破坏压制,再经汉武帝反思想自由的罢黜百家、独尊儒家的霸道、钳制措施罢黜百家、独尊儒家,是违反言论自由、控制思想的方法,亦是实行独裁及愚民政策的第一步,不但儒道二家很可能更进一步揉合,而使儒家变得活泼泼、生气盎然;而且更重要的是,名家的逻辑理则学,或称名学,墨家的工技、科学发明,法家的政治学,都可能充分发展,而令整个中国学术文化,甚至整个东方文
明变成另一个局面──很可能没有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庚子赔款......。讲完了孟子的浩然之气及其影响,让我来回溯一段往事。我在师大附中读书时,我的国文老师廉永英先生我们称他为廉夫子曾
说:孟子气魄磅礴,浩浩荡荡,有如黄河开闸,高声朗读可治感冒。我试过一次,居然有效。其实并非什么神奇,这和打坐也会汗流浃背是一样的原理。因为孟子气势浩大,越是高声朗诵,越带劲、越过瘾;若专心一志,再加上自拟或遥想孟夫子当年得理不让人的雄辩神气,读来四体百骸、血脉贲张,风寒小疾自然无所遁逃于管脉之间。吁!浩然之气之为用,大矣哉!还可治感冒!──事实上是:可治百病、个人病、国家病、民族自卑症,尤其是二十世纪时代病,最为特效。这是治世的万灵丹,乱世的定心丸、民族堕落孽障的克星。
笔者于此时此地,有感于东方文明之陵替,西潮之震荡,兼且于此二十世纪,西方旧价值之沦丧,新价值之未建,人心惶惶,人欲横流,爰举平素读书、观察思考所得之一愚,衡诸心、困于虑,发而为文,无以名之,名之曰浩然之气,所以追怀往圣,励己警人而己矣。
后记
本人虽曾深造于孟子的浩然之气,并深受其益,但那是学佛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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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今看来,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乃至于集义养气,与夫道家的先天之气,实相雷同。且以佛法看来,所谓天地正气、浩然之气也者,实是众生妄想所生,众生依于自心妄想分别,而想像天地之间实有一种气,而且还把它赋与价值,视之为正,故名正气。其实以理智观察,天地间的气,实是空气,且这空气是中性的,没有丝毫道德价值的属性Attribute,故知称此空气为正气,实是凡夫及外道冥想者的一种妄想。这正气说成立之后,后人更将宇宙一切天地万物、有情、无情全都泛正气化,认为这天地的正气杂然赋流形,而化为一切物、一切众生,这便近乎泛神论的味道。
所谓泛神论其教义为:一切东西都有神,如石有石神、扫帚有扫帚神等。总而言之,无论孟子的浩然之气,或道家的先天之气,或文天祥的
天地正气,以佛智观之,其实都是凡夫的妄想分别,并无其实体;以气者,非正、非不正,离于正、非正,无邪正可得,但自心现量。这是以第一义谛来对观此依世象而立之种种幻法;然而以世谛言之,若此世人所说之幻法能有益于世道人心,能激发众生的正义感,从事义言义行,且无甚害处,亦是无妨,唯当
了知其法并非究竟,亦非实相。然而既知其为世间法,又怎能期望它是究竟的呢?是故佛法行人定知佛法殊胜,究竟出过一切世间、凡夫、外道之法;若能如是知见照了,即不致落于佛道不分或佛儒不分之迷惑。斯为记。
──原文初稿于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美国德州·登屯时未薙染

甲、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