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阿难起疑
1. 未解佛语而执因缘

【即时阿难在大众中顶礼佛足,起立白佛:“世尊,现说杀、盗、淫业三缘断故,三因不生,心中达多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不从人得;斯则因缘皎然明白,云何如来顿弃因缘?我从因缘心得开悟。世尊,此义何独我等年少有学声闻;今此会中大目犍连、及舍利弗、须菩提等,从老梵志闻佛因缘,发心开悟,得成无漏。今说菩提不从因缘,则王舍城拘舍梨等,所说自然,成第一义。惟垂大悲,开发迷闷。”】
【注释】
“从老梵志”:这是指目犍连及舍利弗两人,未从佛出家之前,都是跟着外道沙然梵志出家修行。沙然梵志死后,遗命将其座下二百弟子,分由目犍连与舍利弗继续率领。
“闻佛因缘,发心开悟”:后来,舍利弗与目犍连在乞食途中,遇到佛弟子马胜比丘于道上唱言:“诸法从缘生,诸法从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这个偈子。二人一闻此偈即心开意解,即问马胜他从何人修行;马胜答说我师即释迦世尊,于是二人便率二百徒众去随佛出家。不久二人即证圣果。
“拘舍梨”:为外道之无因论者,倡言八万劫后,自然成道,不假修证。
“所说自然,成第一义”:现在世尊也说菩提之性不从人得,亦不用假藉劬(“劬(qú)劳”:辛苦,劳苦)劳肯綮的修证,岂非与外道所说的不用修行,只要等到时间一到,自然成道一样?如此一来,则外道的不用修行、自然成道的说法便成为第一义谛了,则佛与外道何别?这是阿难把世尊的不假修证、非从人得与外道相滥,不能分辨。
【义贯】
“即时阿难在大众中顶礼佛足”,然后“起立白佛:世尊,现”在“说”由于“杀、盗、淫业”之“三缘”已“断故”,再加上法执的“三因不生”,而“心中”的演若“达多”的“狂性自”然“歇”息下来,狂性一“歇,即”得自性“菩提”现前,以菩提自性本自有之,“不”是“从”他“人”而“得”——然而“斯则”其实还是有“因”有“缘”在其中,“皎然明白”,并非全无因缘(例如狂性歇息,即是菩提现前之因缘),“云何如来”反而“顿弃因缘”之说呢?再说“我”自己实在也是“从”佛开示之“因缘”,才“心得开悟”。
“世尊,此义”理“何独”于“我等年少”的“有学声闻”为然,“今此会中”,即使如“大目犍连及舍利弗、须菩提等”,原先本是“从”外道沙然“老梵志”修行,后来也是由于得“闻佛”开示之“因缘”之理,而能显“发”本“心”乃至“开悟”真谛,“得成无漏”道果。世尊您“今”却“说菩提”是“不从因缘”而有,“则”此“王舍城”中的“拘舍梨等”外道“所说”的不用修行、八万劫后“自然”成道,这种外道之说反变“成第一义”谛了。
“惟”愿世尊“垂大悲,开”示启“发”我等之“迷闷”。(令能辨别正法,而不落于外道之自然论、及权教之因缘,从而入于中道极理。)

2. 三狂缘断,即菩提心
【佛告阿难:“即如城中演若达多,狂性因缘若得除灭,则不狂性自然而出;因缘、自然,理穷如是。
阿难,演若达多头本自然,本自其然,无然非自,何因缘故怖头狂走?若自然头,因缘故狂,何不自然,因缘故失?
本头不失,狂怖妄出,曾无变易,何藉因缘?
本狂自然,本有狂怖,未狂之际,狂何所潜?
不狂自然,头本无妄,何为狂走?
若悟本头,识知狂走、因缘、自然,俱为戏论。是故我言:三缘断故,即菩提心。”】
【注释】
“因缘、自然,理穷如是”:“穷”,穷究,穷尽。你所计执的因缘及自然性,其理穷究起来,不过如此。
“头本自然”:头本来就是在出生的时候自然而有的。
“本自其然”:“自”,由于。“然”,如是。本来就是出于其然;意即:它如今之状貌是出于其本然。
“无然非自”:“无然”,不是这样。“非自”,不自然。若不是这样(亦即,若非生来有头),就反而变成不是自然了;亦即,就违反自然,反成个怪物了。
“怖头狂走”:骇怕他本有之头而狂走。
“若自然头因缘故狂”:“因缘”,如照镜等因缘。如果说这个自然本有的头,是由于照镜等因缘,而能令他发狂骇怕,以致狂走。
“何不自然,因缘故失”:“自然”,指天生自然本有之头。那么为何此天生自然本有之头,不由于此照镜之因缘,而真的失去呢?此意即,其实他的头并没有真的因为照镜的因缘,而真的失去,所以这照镜的因缘,并非什么真正的“因缘”,因为它实在并没有促成任何事情“真正发生”——头并没有真正失去,你在发什么狂?你骇怕什么?你狂走个什么劲儿?——全都是虚妄:发狂的因、发狂的缘、发狂的业、发狂的果、全都是虚妄不实!众生在世间、三界六道所作种种疯狂的追求、盲目的追求,而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在追求所谓的“理想”,及“实现自己的梦”,亦复如是,皆是失头狂走。
“本头不失,狂怖妄出”:本有之头实在从未失去,但是其疯狂与恐怖却无端、虚妄而现出。
“曾无变易,何藉因缘”:“曾”,乃。“藉”,利用。本头实在从无变易,也没失去过,何须藉着什么因缘再把它找回来呢?若真的有“失去”,可说是“找回来”;若实没有失去,却找什么?正如有人把钱放在衣服的内袋中忘了,以为是丢了,到处遍寻无着,后来他往自己内袋一摸,才发现:“哦,原来在这里!”于是他便跟别人说:“我的钱找到了!”其实他并没有丢,怎能说是“找到”呢?
“本狂自然,本有狂怖”:若说本狂是纯属自然,(亦即,此疯狂是本来就有,且属正常现象),则可说是本来就有狂怖时时都存在着,而非后来才产生。
“未狂之际,狂何所潜”:承前,如果疯狂是本自有之,那么当它还没发出来时,这狂相是潜藏在哪里呢?
“不狂自然,头本无妄,何为狂走?”:若说“不狂”才是自然现象,才是正常的,如是则知头中本来是没有狂妄存在的;既然如此,那么为何还会如疯狂一样地奔驰呢?——因此可知,这“奔走”实在是毫无道理,虚妄之极!故知这狂走实非因缘、亦非自然性。
【义贯】
“佛告阿难:即如”此“城中”之“演若达多”,其“狂性”之无明“因缘若得除灭,则”其原本“不狂”之觉“性,自然而”现“出”,你所执的“因缘”与“自然”,其“理穷”究起来不过“如是”。
“阿难,演若达多”他的“头本”于其生时“自然”就有,故“本”出“自其然”,反之,若“无然”(若不是这样:不是生来就有头)即变成“非”合于“自”然,而违反自然了。他以“何因缘故,怖”畏其本有之“头”而“狂走?若”说天生“自然”本有之“头”,则照镜之“因缘故”令他惊怖而发“狂”;那么为“何不”会此天生“自然”本有之头,即由此照镜之“因缘故”,真的“失”去了?(本头非真失去,故知疯狂之因缘并非真的因缘)。
“本”有之“头”其实“不”曾“失”去,但其疯“狂”惊“怖”却无端而“妄出”,然而当他正发狂时,本头亦实“曾无变易”,故狂之起、狂之歇,皆非关本头,如是则“何”须“藉”任何“因缘”去把头找回来呢?
若说“本狂”纯属“自然”(此疯狂本来就有,且是正常现象);既然“本”来就“有狂怖”时时存在着,那么他尚“未”发“狂之际”,此“狂”究竟是在“何”处“所潜”藏着呢?(然而遍寻各处,实无此狂性可得,故知此狂实非本有,亦非自然——本无狂性。)
因此可知,“不狂”之性才是“自然”(正常现象),而且“头”中“本无”狂“妄”存在,那么他究竟“何为”而“狂走”呢?实在没道理,故此狂走实在是虚妄至极。
“若”一旦真的“悟”了“本”有之“头”,实在从来未失、未变,则“识知”彼“狂走”之性相与头之有无,实不相关,如是则“因缘”与“自然”等“俱为”言说“戏论。是故我言”:杀盗淫“三”种狂乱之“缘断故”再加上无明之三因不生,“即”得获本具“菩提”之“心”。
【诠论】
若一旦悟了本失,则识知狂走与头之有无,实无关系。本不失头,故狂无实在之因;狂既无因,则其狂非实(若实狂者,则永不得瘥(chài)矣)。狂既非实,宁有真的“狂歇”?本自无起,怎有歇相可得?故知狂起、狂歇俱皆虚妄,本无有生。众生无明之起,与无明之灭,亦复如是。“无明”与“迷”本无有起,哪有“无明”灭去而得“明”,及“迷”灭去而得“悟”?“无明”与“迷”本自无生,哪有生因?若无生及无生因,则哪有“灭”、及灭之因缘?故阿难所说的开悟之因缘,俱是戏论。心本无迷悟,悟非从外入,非从外得。

3. 因缘自然皆是戏论

【“菩提心生,生灭心灭,此但生灭。灭生俱尽,无功用道。若有自然,如是则明自然心生,生灭心灭,此亦生灭。无生灭者,名为自然;犹如世间诸相杂和成一体者,名和合性;非和合者,称本然性。本然非然,和合非合,合然俱离,离合俱非,此句方名无戏论法。”】
【注释】
“菩提心生,生灭心灭,此但生灭”:“菩提心”,指证得究竟菩提时之心,亦即究竟圣智、清静之心,而非所谓初发心求佛道的“发菩提心”。“生灭心”,指轮回生死之心,亦即凡夫染污之心。此谓,如果说有证到菩提之净智心生起,及有轮回生死的染污心灭去,此种境界还只是生灭的境界,非真菩提的不生不灭境界。
“灭生俱尽”:“灭”,指生灭之心完全灭去。“生”,指菩提之心生。若得“生灭之心”灭及“菩提之心”生,此二种生与灭都灭尽,究竟不起。
“无功用道”:“功用”,施功、作用,指造作之义。无功用道即为完全不假造作,任运(任真如之性及法性之运作)而行,亦即完全没有我,没有我能、我所的参与,完全契入、融于真如法性之中,循于真如法性而起用,故一切施为皆毫无我相造作,是故皆能随真如法性而达圆满、普遍、无作而作、作而无作,以第一义,入于一切谛,即称此境界为“无功用道”。
“若有自然,如是则明自然心生”:“明”,表明。此谓,行者于无功用道中,若有自然之想生(亦即,自己如是作念、如是思维,说:我这样的功用相当自然,一点也不假造作),如果还有这样的念头或分别之心,则表明犹有自然之想(自然之心)生,而非真正的无功用道。亦即,真正的无功用道是:亦不作念:“我能行无功用道”。以一有此念即有我能、我所;一有能所,即落生灭道,非无功用道。
“生灭心灭,此亦生灭”:即使自觉生灭之心已灭,这还是生灭的境界,非为无生灭的境界。
“无生灭者,名为自然”:“自然”,在此指不假造作的无功用道。要真正完全皆无一法生灭,才是真正的自然任运真如之无功用道。
“本然非然,和合非合”:“非然”,非本然。“非合”,非和合。本然与非本然,和合与非和合。
“合然俱离,离合俱非”:“合”,和合。“然”,本然。“离”,远离,不执。“离合”的离字,即是上面的远离不执。“合”,为与“离”相反之义,也就是“即”,故“离舍”之义就是:离与即。这是指:“离于”和合与本然,及“即于”和合与本然。“非”,不执、不取,亦即所谓的“遣”;“遣”的意思是:送、流放、不用。此二句之义:“和合”与“本然”俱离而不执,甚至连“离”(离于和合与本然)及“即”(即于和合与本然),也都不用。
“此句方名无戏论法”:“句”,法句。离于一切名字言语论说、乃至世间之观念,及其辨析,这一切俱都不用,俱都放下,如是句法句才能称为是无戏论法。
【义贯】
若说有证到“菩提”智觉之“心生”起,及有轮回“生灭”染污之“心灭”去,以有生有灭故,“此但”是“生灭”之境界,非真菩提。若得生灭心“灭”与菩提心“生”二者“俱”都灭“尽”,方能达于契入法性“无”有造作“功用”之真如“道”。
行者于无功用道中,“若”仍“有”我能任运“自然”之想生,“如是则”表“明”仍有“自然”想之“心生”即非真无功用道。即使自觉有“生灭”之“心”已“灭,此亦”仍是“生灭”境界。真正完全“无生灭者”(全无染灭、净生,亦无迷灭、觉生),方得“名为”不假造作“自然”任运之无功用道。“犹如世间”法中,若“诸相杂和”而“成”为“一体者”,才“名”为“和合性”;
而“非和合者”,则“称”为“本然”之“性”。修佛乘者,若于“本然”与“非”本“然、和合”与“非”和“合”,和“合”与本“然俱离”而不执,甚而连“离”与“合”(离与即:离于和合本然、即于和合本然)“俱非”、俱遣,一切名言、世间既定的概念及辩证,俱皆不用,如“此”之法“句方”得“名”为“无戏论法”。

4. 斥离戏论,勤修无漏

【“菩提、涅槃,尚在遥远,非汝历劫辛勤修证;虽复忆持十方如来十二部经,清净妙理如恒河沙,只益戏论。
汝虽谈说因缘、自然,决定明了,人间称汝多闻第一;以此积劫多闻熏习,不能免离摩登伽难。何须待我佛顶神咒,摩登伽心淫火顿歇,得阿那含?于我法中成精进林。爱河干枯,令汝解脱?
是故阿难,汝虽历劫忆持如来秘密妙严,不如一日修无漏业,远离世间憎爱二苦。”】
【注释】
“十二部经”:为如来所说之法,依其叙述之形式与内容,分成十二种类,又称为十二部经,或十二分教:
1.契经——又作长行,为以散文直接记载佛之教法。
2.应颂——(梵文geya,音译祇夜),又称重颂,为与契经相应,即是以偈颂重覆(复)阐释长行所说之教法。
3.记别——(梵文yakarana,音译和伽罗那),又作授记,为佛对众生之未来所作之证言。
4.讽颂——(梵文gatha,音译伽陀),又作孤起颂。全部经文皆以偈颂体来记载佛之教说。此与“应颂”不同,应颂是重述长行的经文之义,而孤起颂则无长行,为偈颂单独存在之经文。
5.自说——(梵文udana,音译优陀那),为佛未待他人问法,而自行开示之教说
6.因缘——(梵文nidana,音译尼陀那),记载佛说法教化之因缘。
7.譬喻——(梵文avadana,音译阿波陀那),以譬喻宣说法义。
8.本事——(梵文itivttaka,音译伊帝曰多伽),载“本生”以外之佛与弟子过去生之行谊。
9.本生——(梵文jataka,音译阇陀伽),载佛过去生修行之种种大悲行。
10.方广——(梵文vaipulya,音译毘佛略),宣说广大深奥之教义。
11.希法——(梵文adbhuta-dharma,音译阿浮陀达磨),又作未曾有法。载佛及诸弟子稀有之事。
12.论议——(梵文upadesa,音译优波提舍),载佛论议抉择诸法体性,分别明了其义。
“摩登伽心淫火顿歇,得阿那含”:“淫火”,淫欲属火,凡多淫之人,其火必旺,淫心一动,淫火炽燃。因为摩登伽宿昔淫女,其淫火更旺。“顿歇”,为摩登伽女乘佛咒力,一时邪思顿息,故心中淫火顿歇,顿断欲界八十八使见惑,更进而断欲界九品思惑,而顿证三果阿那含;阿那含名为不来,即此身报尽更不再来欲界受生,而于色界无顶天证阿罗汉道。摩登伽女亦非实声闻人,之所以依小乘果取其名位者,为令凡小根人生敬信而已。
“成精进林”:以依神咒威神,证解多而速,故以“林”比喻之。
“爱河干枯”:淫火顿歇,爱欲顿断,得超欲界,故称为爱河干枯。
“忆持如来秘密妙严”:你虽有闻持之力,能忆持记诵如来秘密微妙庄严的无上乘法。
“不如一日修无漏业”:光是多闻忆持无量妙法,而不务于心地上实修,纵使经历无量劫,也不能实得受用,反而不如一日修无漏业。“无漏业”,在此为指“不随分别世间、业果、众生三种相续”。
问:前面不是说“何藉劬劳肯綮修证”吗?现在怎么又说要修无漏业?
答:不劳肯綮修证,并非说都不用修,而是说要修得对,要修最高、最究竟的无相无上法门,亦即“不随分别”之心地法门,如此方能顿断一切妄想颠倒,顿获本心,顿证菩提。否则便是渐教,只是在绕路,不能直指、不能一门顿超。
“远离世间憎爱二苦”:“憎爱”之本即贪瞋二法,贪瞋二法来自虚妄分别,故欲断爱憎烦恼苦本,须断贪瞋;欲断贪瞋,须断虚妄分别取著;欲断虚妄分别取著,须断法执;欲速断法执,须修“不随分别”之心地要门。
【义贯】
(佛言:阿难,你的颠倒之想虽已销,但细惑之无明犹在,戏论习气未除,是故)“菩提、涅槃”离你“尚在遥远”之境,此并“非汝历劫辛勤”但求多闻,所能“修证”。你“虽复”多闻而能“忆持十方如来”所说的“十二部经”之“清净妙理如恒河沙”之多,若不顿修无生之心地,顿断一切虚妄分别,则“只”是徒“益戏论”而已。
“汝虽”也“谈说因缘、自然”之理,“决定明了”其义,“人间”皆“称汝多闻第一”,虽“以此积劫”之“多闻熏习”,然只有多闻而无道力,故“不能免离”遭受“摩登伽”女之“难”。若光多闻即有功,则“何须待我”以“佛顶神咒”之力,使“摩登伽”女“心”中之“淫火顿歇”,顿断爱欲,顿超欲界,顿证“得阿那含”果,不再来欲界受生,顿时“于我法中,成精进林”。以其“爱河”之水已“干枯”,不再缠缚着你,故“令汝”得以“解脱”此次淫难。
“是故阿难,汝虽”以“历劫”的时间记诵“忆持如来秘密”微“妙”庄“严”之无上乘法,而不悟不修,如此则“不如一日修”圆顿离分别、究竟“无漏”之“业”,而能顿令你“远离世间憎爱二”种“苦”因。
【诠论】
在此必须一提的是:多闻本非过,多闻本来是三慧的基础,为何如来于本经中一再喝斥阿难以多闻为务?这有两层意义:
其一、多闻本是三慧之基,但须知,多闻在修行中亦只是工具、手段,而非目的。若“把手段当目的”,便成舍本逐末,且于菩提道便止于此,而停滞不前,而以此为满足,如此则有如数他人财宝,自不能受用;然而又因为知解众多妙理与法门,会让自己误认为达妙境,已通达一切法,因而“以解作证”,产生这样的幻相,于是便生慢心,凡事不肯下心如实修行;然而实际上,于所知的一切法中,实在没有一法可以真正派上用场,所以不仅境界现前时一败涂地,连日常中,也常灰头土脸,于烦恼障难境界,只有挨打的分,毫无自卫、或还击之功,对于烦恼障难,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
其二、为了对显徒务多闻而不务实修之弊,佛特显威神,以神咒力加持,而令摩登伽女顿息淫火、顿证三果。这是由于摩登伽虽淫欲炽盛,但她与阿难相比,并没有阿难坚固难破的妄想戏论习气,因此爱火一熄,顿超欲界。反观阿难,则粗惑虽止,但细惑之疑正在无量;而粗惑虽易止,但细惑却难伏、难断。莫说阿难有学之人,即使富楼那,及其他定性声闻也都难调此惑。佛力加持令摩登伽女顿证三果,用意在于令阿难了知:佛虽有意成就于你,但你自己若不肯发心断除分别,即不能与如来的加持力相应(须知:如来加持也须双方面配合才行,不是单方面的事,而这配合(相应)的条件,主要在于“愿力”——即行者须有:“我愿断除”之心愿,而一切如来皆有本誓愿欲加持成就众生。)故佛咒加持摩登伽,令顿证三果,即是在透露这个讯息:为何如来能有如此之威神力?这完全是由修行而来,不是妄想言说戏论境界。因此,摩登伽女顿证三果之例,便更加凸显修行与戏论之间的差距。
所以,综上两点,如来即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激降法”来激发阿难顿舍分别思议境界,期能顿证无生——“你看,连摩登伽女,她虽然业障深重,但她不务戏论,所以如来一加持,便能顿超欲界生死。而你阿难,虽出身高贵,且已出家,为如来弟子,但只务贪执戏论;若自不求度脱,如来神力亦莫奈你何,爱莫能助。”
这一点,当今之世,尤其非常值得我们引为借镜。末法之世,不务真修,只务言说戏论之文字禅,乃至掉几个禅学名词或公案的口头禅,所在多有;这且不说,近世尤有许多佛学家,提倡佛学的讨论、研究、考据,成为学术,且据彼所作研究、对佛经及佛所说之理,提出很多的“疑点”、及“修正”的意见,最后甚至广疑诸经、乃至疑整个宗派,及疑整个大乘佛法,于是佛教界吹起一阵大风,大家竞相效学、推行世间法及种种世间之业务;于是佛法便亟剧地俗化、或庸俗化,乃至堕为世俗事业的附庸,众生的信根受到严重的摧残,几乎荡然无存。这一来固由于专务言说戏论的结果,二来也是由于不善学般若而侈言中观,因而堕入恶取空、断灭空,所起之魔事。有心真修,欲护教、护法者,其三致意乎!
【“如摩登伽,宿为淫女,由神咒力销其爱欲,法中今名性比丘尼。与罗睺母耶输陀罗,同悟宿因。知历世因,贪爱为苦,一念熏修无漏善故,或得出缠,或蒙授记。如何自欺,尚留观听?”】
【注释】
“法中今名性比丘尼”:于如来法中,已列于僧宝之数,法名为性比丘尼。
“罗睺(hóu)”:义译为覆障。为佛弟子中密行第一。罗睺罗未出世前,于母胎中住胎六处,因为他往昔为比丘,在山路修行时,曾堵塞老鼠洞,令不得出,故感得住胎六年之报。《法华》会上得佛授记,将来成佛,名七宝华如来。
“耶输陀罗”:义为花色,以其貌美如花故名。耶输陀罗已证四果,在《法华》会上得佛授记将来成佛,名具足千万光相如来。
“同悟宿因”:都悟了宿世轮回之因。
“知历世因,贪爱为苦”:悟知累世受生死之因,都是以贪爱为苦本。
“或得出缠”:指摩登伽断欲界生死,及耶输陀罗得四果,断三界缠缚。
“或蒙授记”:指耶输陀罗于《法华》会上蒙佛授记,将来成佛,号具足千万光相如来。
“如何自欺,尚留观听”:“自欺”,指以戏论之法自欺。“留”,留恋不舍。“观听”,见闻,即依见闻觉知之分别。见闻觉知已是虚妄,再依之而作种种分别,然后更起戏论,则妄上加妄,迷之又迷,不可复加。此谓摩登伽与耶输陀罗俱为女身,身为女身已是劣器,再加摩登伽又是淫女,此二女以此劣报之身都能速证果位,顿断生死,何况阿难出身高贵,又为大丈夫,怎么还在以言说戏论自欺,留恋于见闻觉知之虚妄分别之中。佛举二女,是为了激励阿难及与会其他众人。
【义贯】
“如摩登伽”女,虽“宿”昔“为淫女”,今“由”如来密“咒”之“神力”加持,顿“销其爱欲”,于如来“法中”入僧宝数,“今名”为“性比丘尼”,而“与罗睺”之“母耶输陀罗”皆“同悟宿”世轮回之“因”,悟“知”令其“历世”受生死之“因”,无非以“贪爱为苦”本,以“一念”相应、反“熏”诸识而顿“修无漏”之“善”法“故”,顿断、顿证,即“或得出”欲界生死及三界之“缠,或蒙”佛“授记”当来作佛;彼二女尚得如是,阿难,汝等比丘“如何”至今仍以戏论之法而“自欺”自暴、“尚留”恋于“观听”(见闻)觉知之分别?

第四章 捐舍小乘、入佛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