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诸佛心法:三世心不可得
一
觅心了不可得
各位法师大德、各位居士:
今天跟大家谈谈三世心不可得。首先要和大家一起来参究一个禅宗的公案:慧可断臂，达摩安心。因为这个公案跟我们的主题有直接的关系。
话说中国禅宗第一代祖师菩提达摩大师，在六朝梁武帝时从西天印度到中国来，发现与梁武帝志不同、道不合，因为梁武帝实无心求正法，只好求人天福报，于是达摩大师便离开梁朝京城，到中岳嵩山，面壁九年。为何面壁九年?因为没遇知音，多言无益。后来，有一位年轻的和尚名叫神光，也就是后来的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去参访达摩祖师。现在顺便介绍一下慧可大师。神光法师亦即慧可大师出家前，即饱读中国诸子百家，尤长老庄。后来接触佛法，方知老庄并不究竟，于是便出家，精研三藏论典，并修习禅定法门。之后他听说嵩山来了一位印度
高僧，终日长坐不卧，不语不食，便想去参学。于是就到嵩山去找达摩祖师。他在洞外等候了几天，达摩祖师都不理睬他，也不跟他讲话。有一天，他便下定决心在洞口站定不动，等达摩祖师开示。他站了一整个白天，那时正值腊月天，到了黄昏，开始下雪，神光法师还是继续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他想:古人求法布发掩泥，甚至不惜身命以身喂虎，我是什么人?我更应一心精诚。这么一想之后，更坚定他的决心。雪仍然不断地下，不久已经雪深及膝，但他依旧不动地站在那里，可是达摩祖师还是不理睬他。到了第二天早上，达摩看他还站在那儿不动，才首次开口问他:你是何人?欲何所求?神光于是把握机会说:请大师慈悲，为我及众生开甘露门，告诉我诸佛心法要门，以便广度群品。达摩闻言，便诃斥他说:诸佛甚深法要，诸圣贤人累劫勤苦，难行能行，难忍能忍，都不见得能够得闻──而你，以这么一点微行薄福，甚至轻心慢心，就想得知诸佛心要?达摩说罢，便不再言语。良久，神光为了表示自己求法心的坚定与虔诚，于是拿起随身带的外出用刀，将自己的手臂砍下来奉上。达摩这时才再次问他:现在你又有何所求?神光便对达摩祖师说:弟子心未安，乞师安心。意思是说:我的心很不安宁，请
大师为我安心。达摩祖师说:将心来，吾为汝安。意思是:你把心拿过来，我替你安。神光说:觅心了不可得。意思就是说:我到处找我的心，但都找不到它在哪里。达摩祖师即回答说:吾为汝安心竟。意思是说:我已经帮你把心安好了。
好了，到此为止，这就是有名的慧可断臂，达摩安心的公案。这公案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何重要性?现在我们就一齐来参一参这千古名案。此公案的征结在于:当慧可大师说:我到处找都找不到我的心时，达摩祖师为什么回答说:我已经帮你把心安好了呢?因为你的心好好儿的时后，你不会觉得你有一颗心，就好像我们一般人都不会觉得我们有一只眼睛或一个胃;一旦我们的胃或眼睛有了毛病，才会时时觉得我们有一只眼睛，或有一个胃。因此当你的心好好的时候，不管这颗心是物质的肉团心，还是精神的八识心，你便找不到你有一颗心。反之，如果你找得到、或常觉知你的心，那你的心一定有问题。好，这是粗浅的说
觅心了不可得的道理。深一层来看，觅心了不可得或者简单地说成心不可得，其道理，是因为心没有方所，也没有形相，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两
间，也没有方、圆形状、大、小体积、青、黄、赤、白颜色。此心既如是无形相、无方所、看不到、摸不着、听不见、嗅不出，所以说不可得。此心虽是如是不可得，但一定还是有的，是存在的，因为我们确实能觉察出其作用，一切法也确实是因它的作用而有的。
二·三世心不可得
好，这就导入我们的正题了。事实上，慧可大师的觅心了不可得这句话，就是金刚经中所说的三世心不可得之浓缩与脱胎。三世心不可得是金刚经的一个大纲领。所谓三世就是现在、过去、未来三个时间，而三世心不可得即:现在心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这三句话的浓缩。这个大纲领简言之就变成:三世心不可得，再简化之就成:心不可得，也可说:三世不可得，但最简要的概念，就光是不可得三个字;这个不可得也就是般若心经所说的无所得的最终究之道理。心经与金刚经的道理，便
在此会通，而不可得三个字即是心经两百六十多个字的最精髓、最究竟的道理。金刚经是六百部大般若经的浓缩，因此说:不可得的道理是大般若经的最精要道理，亦不为过。
三·无所得与时、空
现在来阐释一下无所得的道理。为什么佛说无所得?因为不可得;为什么不可得?因为无形相、无方所。为什么说三世心不可得?因为过去心已过，现在心不住，未来心未至;所以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三
心都不可得;而现在、过去、未来三时也一样不可得。你不可能把现在抓住，拿出来给我看，说:哪，这就是现在!因为正当你说现在的那一刻，现在这一刹那早已过去了;同样的道理，你更不可能把过去或
未来指出来，与人说:瞧!那就是过去!或这就是未来!。其实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人为假定artificialpresumption的名
词，在永恒的时间流中，并无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也就是说，这三个概念只是假名，并无其实。再更进一步说，依天文学的知识，我们知道，所谓时间，是依空间而有，空间是指星球、虚空、距离和光线这一切有形质的东西。当太阳光照射到地面上时，由于太阳与地球本身的自转与公转，因此引起光线在地表上位置的移动;我们便依这光线位置的移动，而把它订为一日、一月、一年，乃至二十四小时，一分、一秒等。而究其实，这些年、月、日、时、分、秒，都不是
实法──真正有的，只是星球位置的改变，因而引起光线位置的移动而已。因此所谓时间也者，只是依据空间的改变来假定而得的概念。因此，时间这一概念，在佛法的唯识学中，称为心不相应行的心所法，也就是:自心所现。因为它是我们自己假想的，所以是自心所现。因此，时间是个假定的概念，而无其实。不但时间是假定的概念，连空间中的方位，也是我们所假定的。因为东、南、西、北、四维东北、东南、西北、西南、上、下，这十方
十个方位之中，都是相对而有，并非绝对的，因此，终究而言，连方位也是假定的，而无绝对的真实。如此一来，我们便得到一个结论:时间与空间都
是假定的概念，而无有其实体。例如:并没真有一个东西叫东方，你可拿出来给人看。
既然连时、空、方位都是假定的概念而无真实，因此佛法中说这一切皆是假名也就是假设的名义，亦即假定的概念。为何是假名呢?因为都是自心所现。为何是自心所现?因皆是由于自心妄想。由于皆是自心妄想，故皆不可得。不可得的涵意，是指除自心外，无有实法可得。由于世间中无有实法可得，因此金刚经中说佛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无有少法可得;为什么呢?能得大智慧，照破一切表相、假相、与自心妄想的虚幻之相，从而证知:除自心外，无有少法可得;能证得如是知见者，即是亲得如来知见，是故以此而得菩提、而作佛。因此，金刚经中说: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说: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燃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燃灯佛与我授记。释迦菩萨即是得此无所得、超越一切之大智，而得作佛。又，大日经中说:秘密
主，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秘密主，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彼法少分，无有可得。因此，可知显密二宗，在此会通。二宗行者，善思念之!何以故?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故。
四·三世心不可得的实际应用
佛法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实用的，它能够在实际生活中帮助我们以智慧度过很多逆境、困难，就是经里面所说的:度一切苦厄。现在谈一谈个人在实际生活中，如何修习三世心不可得的一点经验，以及我得到什么好处，给各位作个参考。今年二月，我应S居士之推荐，到华斯堡Ft.Worth的一所美国人的浸信会神学院，去为他们的比较宗教学学生作专题演讲，以下是我在那堂课上介绍佛法时的英文讲词中的一段，现在把它译出如下:
因为我是学英美文学的，而且我对哲学、音乐、艺术都非常喜欢，再加上我也可说是个相当敏感的人，因此以前我常容易流于伤感。尤其是回忆过去时，更
是常常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有一次，我在看相簿时，陷入很深很深的伤感。附带提一下，伤感或忧郁被浪漫主义者认为是一桩很美很美的事──实在是病态!我那时看着我十五岁、廿岁、三十岁的照片，突然，再翻到下一页看时，我已三十六岁了!成观按: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已然五十四岁矣!这时心想:唐朝大诗人李贺是廿八岁死的，英国浪漫诗人济慈廿六岁就病故了，岳飞三十六岁已死，郑成功也只活了三十九岁。这些人虽只活了二、三十年，但也已经成就了一番不朽的事业──而我，活了三十六岁，做了些什么?我将来还能做些什么?如此，思前想后，感慨系之。真是李后主所说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想呀想的，想得人都快疯了，真是所谓:伤心愁肠断。这时，蓦然，金刚经的话在我心中一闪: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于是就在那一刹那间，很奇怪的，我立刻就能从浪漫主义的伤感，与愚夫的滥情之泥淖中，拔身而出，不再为其所毒害，也不再以此自困、自惑，而不自知!这是我第一次违背习气，成功地度过自心、勘破自心，而不为其所迷、所惑，不作茧自缚，亦即是时下俗语所说的:超越了自我。凡事第一次难，因有这一次，所以以后若
发觉自己快陷入伤感深渊的边缘时，便能很快地援用前例而破解，而自救拔。渐渐地，经验越多，技术越纯熟，解困愈快，受害也越来越少;到后来浪漫主义滥情的鬼影子便在我心中渐渐褪色，渐渐淡薄;最后，所有诗人墨客、文人骚士自我沉醉的滥情之习气，也都大致扭转了过来。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一层一层地将自己抽丝剥茧，从懦弱与无知的愚蠢中，渐渐解脱开来。
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去，而过去与现在一比，总觉得过去比较美好，或者眼看着我们手边的日子越来越少，尤其是像我这样逐渐步入中年的人，更是常容易感伤年华之逝去。我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他曾向我这样说过:每一想起过去，就觉得很凄惨。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但我没办法劝他，因为他不信佛，他今天也在这里，我希望他今天听我这么讲，能幡然悔悟，摒开以前对佛教的成见，而修学佛智;须知老友是不会害你的!
五·三世心不可得与进步
S居士在看了我于神学院演讲的录影带之后，捎给我一封信说:讲得很得体，但是，三世心不可得很难令人信受。假如台下有人这么问你:如果过去心不可得，请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篇讲词?假如未来心不可得，请问人类怎么还会有进步?你要怎么回答?于是我给他回了一封长信，回答这两个问难。在这封信中，我说:首先，问这两个问题的人，根本没懂得什么叫三世心，或者什么叫心。所谓心有两种:一种是真心，一种是妄心;真心就是所谓的本性，或佛性，或称一真法界;而妄心就是八识烦恼心。所谓心不可得就是说真心不可得，妄心亦不可得，也就是说:菩提不可得，烦恼亦不可得。为什么呢?因为烦恼妄心是因缘而生，因缘生者必空无自性，缘生缘灭，故不可得。为什么菩提不可得?因为菩提实相无相，故不可得。我虽有这篇讲词，不论是把它写下来或录音下来，并不表示我就得到了过去心──若据实而说，则只是记录了过去某些音声的影像而已，亦即楞严经与圆觉经所说的:六尘
缘影，非是实得过去，或实得过去之心，或是得过去任何一法──万万不可把影子当作真实!过去的烦恼、菩提、智慧、迷惑都随过去而过去了，谁也不能抓住它。千方百计想把过去留住，或照相，或录音，或写成文字，就以为是把过去或过去的事物留住了，可以永久保存，成为不朽，那只是一种幻想罢了──过去是留不住的，因如上所说，过去是假名，并无实体。假如你有写日记的习惯，你会发现，不论过去曾有多么伟大的想法，或当时有多么令你震动心弦的事发生，如今再读到那些记载，则常发现那些想法、那些感觉，已不再那么镇慑你了;甚至以前觉得很神气、很得意的事，事过境迁，现在看到当时的那副神气或激越的德性，还会觉得脸红哩!物换星移，今昔感受大不相同，这也可证明:过去心实不可得!
又，心大略分析起来，可说是受、想、行、识四种法。受是感受;想是思想;行是一切心的作用，即所谓心行;识是能了别一切法的八识心的本体。过去的感受、思想、心行、分别，如今随着时间、地点、环境、经验等的改变，已不会完全一样。你想要再拷贝复制它，都是不可能的事。这
就是于实际生活中体认过去心不可得的道理。
至于假如有人问:如果未来心不可得，那人类怎么能有进步?我会
这样回答:这要看你所谓的进步是指什么而言。我们来分析一下，一般所谓的进步，可分为三方面:身、心、及身外的进步。不过通常人所说
的进步，都是指第三项:身外的进步而言。现在分别来讨论一下:身的进步
第一种进步:身的进步，这是生物学上的，这也就是所谓的进化论者所提倡的理论，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CharlesDarwin,1809-1882是近代的代表。不过进化
论并不是他发明或最先提出来的，而是远在古希腊即早已有之，他只不过是以较近代的仪器与归纳法，搜集了一些动植物标本，当作例证，来证明人是从猿猴演变来的。这在当时的确是很震憾人心的言论，把西方人从耶经中所说人是上帝所造，地球之主、宇宙的中心之迷梦中震醒过来。但也因此被震得手足无措，以迄于今仍余波荡漾。可是依科学的方法论Methodology来看，达尔文进化论
只不过是个假说Hypothesis而已，亦即是尚无法确证之说。假如说人是从猴子变来的，为何至今还有那么多猴子?这些猴子缘何不变为人?而且光是猴子就有非常多的种类。人类的身体，这几千年来有没有变过?显然是没有。如果光靠几块化石在形相上的近似，就肯定那是人、鱼或鸟的前身，则未免失之牵强附会。而且那是几千万年，甚至几亿年前就已发生的事，谁知道?当今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顶多不过五、六千年，以五千多年来推断几千万亿年之事，实如以蠡测海，渺不可知。这正如最近有一本书叫外太空来的播种者，作者论证说:耶教经上所记载的上帝，其实是外太空来的人。那时地球上最高等的生物是猴子。那时外太空来的上帝与地球的原住民──母猴──交配，所生出的后代，便是现在人类的老祖宗。如是等怪论不一而足。但此作者也是跟达尔文一样，使用了很科学的归纳法，到处去拍摄不可思议的景象，如金字塔、中美洲的宏伟古迹等;他并因此设问:假如当时没有外太空的人来地球，则在那么远古的时代，那时的人如何有那么高的技术，去完成那么多如此艰难雄伟的工程?而那些工程，即使以现在的科技，都还很不容易完成，有的甚至到现在还做不到!
像这些惊世骇俗的理论，西洋人说得特别多;这和他们的文化传统很有关系。自古以来，他们比较注重所谓的原创性originality。譬如我们中国文学，在诗词上给人最大的赞誉是:直追李杜，或酷似诗骚等等;但西洋人则不然，他们一定要自成一格，自树一帜，与众不同，才能在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若跟别人一样，就变成毫无价值了;因为他们说:莎士比亚一个就够了;猫王也是一样，有一个就够了，第二个猫王就太多了onetoomany，没人爱听。因此他们非常注重创新;这种观念反应在绘画、音乐、雕刻方面莫不皆然，甚至于哲学理论，乃至于实际生活也是如此:新的就是最好的。他们的观念大致如是。因此他们比较容易喜新;我们则比较倾向于念旧，甚至崇尚信而好古。
从这方面来观察，可知若说:人类的身体是进化的，其正确性仍停留在臆测的阶段，好事者姑妄言之，得名得利;我们姑妄听之，且莫执以为实，反遭自困而已。
3.
心的进步
以上提出的重点是:人类的身并没有进步。其次，我们来探讨一下人类的心到底有没有进步;或者说:人类的心，自古以来是不是一直在进步?如果说有进步，那么，现代人应比古人有智慧、比古人高尚、完美、善良、慈悲。可是，你我都知道，这显然不是实情。现代人是否比古代人少烦恼?活得比古代人快乐?如果都不是，则不可说人类的心是进步的。上一节谈身，是就生理学上来说的，这一节谈心，则是从哲学、心理学及伦理上来考量的。如果说人类是进步的，那么为何东西文化史上最伟大、最重要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及圣人都出现在两千多年前，而且至今几乎可说是无出其右者?中国的孔、老，印度的释迦佛，希伯来的耶苏，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等等都是两千年前的人。英国哲学家
怀海德AlfredWhitehead,1861-1947曾说:两千年来的西方哲学史皆是柏拉图的注脚。其义即:西洋这两千年来的哲学，不管是以什么面貌出现，都脱不了
柏拉图的阴影;不论是赞同他的也好，反对他的也好，或发扬他的，都一样是受益
于他，发源于他，受制于他。怀海德这句话证之于其他几位大宗师，莫不皆然。由此可知，说现代人的心比古人进步，显然不是正确的，或者说:与事实相违。如是可知:人类的心并非进步的。
身外的进步
谈完身、心的进步，现在来谈身外的进步。人类的身、心既然不是进步的，则可知所谓的进步，只剩一项可能性:身外的进步;然而身外的进步，实在不能说是真正的进步。因为身外的进步，就好比穿衣服一样，只是表面的;难道穿巴黎时装的人，就比穿其他服装的人高尚、进步吗?但是有些人认为这确实就是进步。开汽车就比骑马进步?铺地毡比铺草席进步?若真要说是进步，则只能说:这是身外、工艺的进步，是枝节、微末的进步;是表象的，不是根本的进步。然而一般人常不能透视这表相的一切，而将表相Appearance执以为是根本的实相Reality;因为认知有所不及，有所偏差，因此在追求的时候就偏差了，乃至于舍本逐末，白白虚耗宝贵的生命。甚至整部人类的文明史大部分
4.
都是在追求表面的东西──人类迷失了自己。
圣贤所见，东西略同
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关于进步，东西方文化中的经典之作，皆有颇为雷同的看法。首先谈西方的:西方的精神，依英国诗人及社会批评家阿诺德MatthewArnold说有两个来源:一为希伯来精神Hebraeism，一是希腊精神Hellenism;现在从这两方面来谈。在西伯来圣典，耶经之旧约的传道书Ecclesiastes中有如此一段:一切的河川都流入大海，而海却未曾满
Alltheriversrunintothesea,andtheseaisneverfull.又说:太阳底下无新事Thereisnothingnewunderthesun.。的确如
此:自古以来，人类几乎一直在重排着相同的戏码:出生、长大、受教育、结婚、生子、老、病、死亡;战争、和平、丰收、歉收;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一切不但都是已发生过的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且正在发生，而且还会再发生。这从人类的历史来看是如此，在个人来说也是如此:每天早上起床后，做同样的工作、
吃饭、睡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生命。不过话说回来，假如你能够如此平静无事地生活，而仍不满足，觉得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一旦你因为生病，或天灾、地变、战争等种种原因，而不复能如此如常生活时，你方知能
如此是多么宝贵。这就是禅宗南泉大师所说:平常心即是道的原因之一。但凡人总不相信，总贪想要有什么不凡的刺激或惊奇Surprise的乐子，因此就虚妄地造作种种事，以从中追求虚妄的满足，却因此常常变成自寻烦恼、惹事生非。不但人与事的真象如是:新而不新，念念不住，而念念无生;连大自然也是如此，
天道与人道是共通的:春去夏来无踪迹，春花秋月了无痕，如是如是。圣贤安于恬淡，凡夫追逐新奇。为何圣贤安于恬淡?因为道是平淡无奇的──甚至伟大的诗也常是看来平淡无奇的──道无色、无味、无臭、无形，故圣人安于道，而凡夫不安。
刚刚讲过希伯来传统，现在来讲希腊传统:在希腊哲学中，柏拉图提出了理念Idea之说。他说理念是真实的、永恒的，而现象界的一切只是表象Appearance。又说:表象世界是理念世界的复制品copy，不是其本体
5.
Reality。他在共合国TheRepublic一书中讲了一个比喻parable说:我们人就像生在一口古井底下，其视界只有井口上的一点天空;且说:我们所看到
的东西，只是井口外真实事物于井中的投影projection而已，而我们见到这些投影时，却据以为实。我之所以举西洋哲学来说，是因为问这种问题的人，多半很崇拜西方科技文明，故举西方哲学以对治之──并不是我完全赞同柏拉图的看法;举耶经的用意，也是一样。相同的，凡夫因为只用肉眼来看一切，因此目迷五色、耳迷五音，只要肉眼能看到的，耳能听到的，手能触者、鼻能嗅者，都认为是真实的;反之，凡是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一切，都认为不是真的。这是因为没有慧眼，不能透视表相的一切的缘故。人类身外的一切、衣、食、住、行，乃至科技发展，都是表相，或外表的幻象;若依佛菩萨的智眼所见，不但这些身外的一切是幻象，甚至连你我的身、心也都是幻象。如不能看破这种幻象，即为这幻象所迷;若识得这个幻象，便如圆觉经上所说:知幻即离，离幻即觉。可惜我们一般人都有三重迷惑:第一、迷于身外之物;第二、迷于自身;第三、迷于自心。若连第一重迷惑都不能解开，更遑论其他两重迷惑了。难怪
我们凡夫一辈子庸庸碌碌，栖栖皇皇，烦恼丛生、痛苦不堪，就是由于迷而不悟，既迷内又迷外，故累劫枉受流转。哀哉!
现在再由其它方面来谈进步。所谓进步是相对于退步而言。其实世间很少有绝对的事物，进步亦然，没有绝对的进步。你很难说一件事绝对是进步或退步，有时两者都不是，有时两者都是，就看你取什么角度来看。因此进与
退，完全是在于个人所站的角度不同而显现的一种幻象。这些幻象，不但在佛经中有云驶月运、舟行岸移、空中花、水中月等等开示的譬喻，科学也有很多错觉的例证。如:置物于水中，此物本身虽不曾改变，但因水的折射，我们就看见那东西变弯了;以及种种不准度的实验。凡此，在在皆显示人类感官的局限与缺陷──由于官能上有这些缺陷与局限，因此人类常不能如实地认知实相，常为自己感官的局限或幻相所欺，而不自知。
历史的进步
现在再以历史来看。有很多人认为人类历史是进步的。如前所说，这也
6.
与你所处的立场有很大的关系。假如你是生在罗马初期前三雄后三雄时代的人，你或许会认为历史是进步的;但你若生在罗马后期，你恐怕会认为人类历史是退步的，人是堕落的。而这又要看你是否是罗马人而定;你若不是罗马人，而是被征服的民族，堕为罗马人的奴隶，你的看法也许会正好相反。相同的，如果你生于初唐、盛唐，你会认为历史是进步的。你若不幸生于唐末五代十国，则历史对你来讲，实是一部极端荒谬而退步的悲剧。因此所谓历史的进步与退步，完全是一种依时空转变而起的我见与幻象;这我见与幻象，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事而异，乃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地点、境遇之下，其观点也会多少有所改变。因此并不是绝对而统一的consistent。总之，进步或退步，那只是个意见，而意见并非真理，而且大家都知道，意见是会改变的──是没有定准的。
其他的进步
再从个人一生的历史来看所谓的进步或退步。一个人自幼及长，虽然越长大越懂得多，却也越老越可能变得世故，从而一切机诈权谋都出来了，纯真无邪的
本心丧失了，赤子之心不可复得──这倒底是进步还是退步?又从生理发展来说，幼时柔弱，及长强壮，显然是进步;但不旋踵，即变衰老，这显然是退步。因此进步与退步是很难说的。
其次，从某些行业来说，有个小偷说他的扒术进步了，杀手说他的枪法进步了，赌徒说他的赌技进步了，军事家说他们发明的武器比以前进步了，现在一次可杀死十亿人;甚至婆罗门苦行家说他修行的境界进步了，因为他以前只能在舌头上插十根针，现在可插四十根;或者说他以前只能被活埋十天，现在可以被埋五十天。这一切是真的进步吗?还是退步?或者只是反讽
式的ironic进步?或者什么也不是?
总而言之，依佛法来说，进步与退步都是人类自心所现的一种幻象;
依实而言，人类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还是开始时的那句话:亘古以来，同样的男女，扮演着同样的戏。若不信此言，千言不中;若能解此，一通百通。
81·2187
六·结论
讲完了过去心不可得及未来心不可得所引发的问题;现在把三世心不可得来总论一下:所谓现在心、过去心、未来心的心是指妄心而言，不是指真心，因为真心无三世之分，故无现在的真心、过去的真心、或未来的真心。过去心指过去的一切分别、妄想、执着;现在心与未来心也是指现在与未来的分别、妄想、执着;不可得即是无所得。为何无所得?若要想有所得，即是贪，而佛在圆觉经中说贪欲为一切轮回根本，又说:要永断无明，方成佛道。这里所说的无明包括了三毒的根本:贪毒。故成佛者，实无少法可得。金刚经中说: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说: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燃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因释迦菩萨当时已了知究竟无所得之理，故说:不可得，而得授记为佛。若究竟了达一切诸法不可得，即不贪、不执、不取，永离一切虚妄境界。又，不可得也是不可执着之义。不可执著者，不可
执、不可着、不可取也。何则?没有一项东西是你的，没有一样东西你可以永远抓得住Nothingbelongstoyou--there’snothingthatyoucanholdontoforgood.。
最后，附带一句话:现在心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很高、很深、最究竟的法门。我们即使尚不能悟得，若能闻而不惊不怖，乃至闻而欢喜信受，甚至受持读诵、依教奉行，则经中说:当知是人甚难稀有，当知是人
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又说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金刚经语，可喜可贺。末了，祝大家早日明心见性，成就无上菩提。
──一九八三年九月讲于达拉斯学佛社一周年社庆大会──一九九二年六月定稿于台北大毘卢弘法院
原载慈云杂志民国年月号第期──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再校于台北大毘卢寺──二○○○年七月再校于美国遍照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