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尾声
1.平常心是道
问:“有某些运动,我们在作时,可以感到有『气』生起。请问关于这点,您怎么解释呢?”
答:“那是非常自然的事。那完全是『自然』的运作,一点也没有奇异之处。唐朝时有一位禅师叫赵州禅师,他问南泉禅师:『如何是道?』南泉回答说:『平常心是道。』从那以后南泉禅师这句话就变成佛弟子之间家喻户晓的话了。虽则如是,但人们依然总是在寻找『不寻常』之物;他们总是在翘首企盼『不寻常』甚或『不正常』之事物。而他们从来也不了知所有被认为是『不寻常』的事物,都只是平常事物所转化的幻相而已。可是人们却总是宁可舍弃平常事物于不顾,而去追寻那些被认为是『不寻常』的幻相,而引以为乐,乃至引以为荣。其关键之因在于:他们乐于为幻相所迷──举例而言,我们都很喜欢看电影,而且宁愿相信我们在电影中所看到的情节与事物都是真的,以至于我们甚至会为我们在银幕上看的影像而哭泣、或欢欣鼓舞、甚而气愤难平。倘若那时我们的同伴竟然有人会对我们说:『银幕上所发生的事都是假造的、不实的,干嘛那么激动?』我们听了,恐怕都会很愤慨、或难过,甚至于震怒,并且确定这家伙是个没有想像力、不解风情的呆子、俗不可耐的蠢物!换句话说,当有人告诉我们『事实的真相』时,我们会觉得被伤害了!因为我们无论如何宁可信其真,也决不愿听到或面对『实情』;亦即,我们宁愿闭着眼睛欣赏甜蜜、美丽的谎言,甚至喜欢被甜蜜、美丽的谎言欺骗,及欺骗自己,绝不愿那张『欺瞒的面纱』被揭开!甚而我们更不同意任何人去揭示『裸露的事实』,令它毫无遮掩地揭露于我们的目前,认为那是令人绝对难以忍受的事情。这个比喻可以应用到我们人生中许多方面上。
在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循着它们自己的一套『轨则』在运行,而那一套轨则就变成有如它们的『正常模式』一般。而我们用我们有限的智能及平凡的肉眼,通常很难看透为虚幻之幕所掩盖的事物之真象,因此我们通常都被表面的假相所瞒骗或误导。因此我们才偶而会惊异于所谓『不寻常之事物』,而认为它们是十分弥足珍贵而重要的。英国田园诗人华滋华斯(WilliamWordsworth)在他的诗中写了一句为世人传唱不止的诗句:『当我看到田野上的水仙花时,我整个心都跳了起来!(MyheartleapedupwhenIsawthedaffodilsonthefield.)』这首诗若当文学艺术来欣赏,确实是很好,但我必须十分坦白、卤莽、且『不解风情』地对你说:『像
这种可说是一种滥情的思惟与文辞,对习禅却是有所妨碍的。事实上是:我们的心不只是在我们忽然看到一些水仙花时会『跳起来』,那些水仙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都被我们忽略,因而『视而不见』,或者它们一直都默默地自存于一个我们常不注视的角落;然而它们却是一直都在那儿的,不论我们有否注意到它们。然而我们的心不只在猝然见到或『发现』水仙花时会跳起来,其实是我们若猝然见到或发现某些事物,我们的心也都会砰然跳起来!举例而言,例如你若突然看到一位英俊、美貌、优雅的异性,你的心或许还会跳到你的口中哩!”
2.中道菩提道的最高法门就是“不迎不拒”,亦即是完全保持“中道”,因为中道之行不偏左亦不偏右。举例言之,假使有个中国的朝廷大臣或宰相要去拜见一位禅师──假使这位禅师是真实、真格的禅师──那位禅师就既不会因此而觉得兴奋、或深感荣幸,更不会紧张;他多半会很平静、镇定、庄重地接待那位大官。因为真正的禅师对于世间的一切,都应不迎不拒、不亢不卑,这就是最高法门的修行──事实上,这就是“无上法”的精髓之所现。
一个修行无上法的大德,他对一切人际之间的荣宠或冷落,称扬或贬抑,不会十分在意,因为了知一切荣枯都是依于因缘而不自在,并且是依于我们的第六意识之分别、取着而形成。然而第六意识本身却是虚妄的,因为它本身并非拥有独立的自体,也非能独立存在。其实它是依于前五识及其对外物的感知及攀缘与攫取其影像而成,但这些动作与整个过程全都是无常、迅速变化、生灭的现象。如是,我们怎能以这些无常、瞬间变化的境界来判定它们本身的价值呢?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世上,任何价值判断都总是随着时间、空间(地点)、或人物及事件的不同,而不断地在改变着:一件好的事情,不见得普天之下能永远都被认为是好事──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不同的人种或族群,对此事的看法,就常会有所不同,乃至于南辕北辙。对于坏事,亦复如是。例如对孝道,在中国历代一向都认为是最重要的德行,而西洋人却一向不很提倡孝顺父母;(耶教圣经中“上帝”宣示世人长到十八岁就应离开父母的家,独立生活,从未提到要孝养父母)。又如对淫欲(不贞或淫乱),中国人一向认为是至恶(因此中国人自古坚信:“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而西洋人自古就不这么认为,反而常认为那样很“浪漫”、“很美”。例如在古希腊,在他们所醉心、崇敬、引以为傲的神话中,不但当时的世人对于淫行或淫乱是如此随便,连神与神之间,乃至神与人之间都经常不伦、通奸,乃至强奸。例如连主神宙斯、太阳神阿波罗、美神(爱神)维纳斯等,都一再随兴率性而淫乱!乃至酒神Bacchus的庆典上,皆是集体性狂欢、杂交!这些情况,依中国人的观念来看,不论是人是神,都属不折不扣的“淫夫淫妇”──你只要看他们的“神态”就知道──几乎没有一尊神是好好穿衣服的!不是裸胸甚或裸露下体的“上空装”或“下空装”,而称之为美、为艺术,为“神圣”──真是匪夷所思!至于其世人之淫乱第一者,即非法国莫属:自古从帝王、大臣到闾里小民,都盛行男的有情妇、女的有婚外仰慕的“情人”,而视为浪漫、光荣,毫不以为不当、低下或耻辱,并且还成为文学(诗、小说、戏剧)中为人欣羡的“美谈”(有类某些中国古代书生的所谓“风流”之举。)
由于世间善恶之标准则常常变换不定。因此,一般修行人就不会对于世俗上众业积习与约定俗成的善恶标准有特别的偏好或计执。这并非表示他会对世人之善与恶有所混淆,而把善的说成是恶的,或把恶的说成是善的等等,而令人困惑。他通常只是在世间法上,多会随顺众生与因缘,而不惊世骇俗──如此而自修“无我相”,更进而于自心中密修如来无上法,而不求人知。这就表示历来一些大修行人,如何在尘世染污之境中,如何自修如来清净妙法,洁身自好,而不以此“高人”、“傲人”,并且“人皆不知”其深藏不露之底蕴。
在此我们可以再回溯一下二祖慧可大师在达摩祖师之命下,如何显示他已修得的成果:他默然出列、合掌、礼敬、退下、然后依其地位之序而坐。慧可大师最后的一个动作(依序而坐)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依法性而言,所能说者实无多,然而众弟子的身份地位仍然须依一定的先后次第行之:这表示,即使在佛门的无上法中,世间法的整然秩序仍不可乱──若能如此如法,尊重一切法,并成就、建立井然有序的世出世法相之修行者,方能进而尊重、护持一切如来井然有序的法界,方能究竟为三界师,为众生之法身父母,传持正法眼藏,为人天眼目,如是皆以随顺大悲大智法故。因为修行无上法之人,了知世人以有法则可依、有规矩可循,才能令世间整然不乱,不致成为无政府、天下大乱的状态。再说,若世间乱,修行人何得而能安适地修出世间法?甚至进而言之,世间若坏,则出世间法即无所依,以“世间法”乃“出世间法”之根本,根本若坏,则一切法坏。
再则,纵使一个无上法的修行人,他本人或许不须再有世间的律法来导正他,但他仍然会尊重、遵守世法,以为凡俗之楷模(即经上所言之“为人天师”),而凡夫人依此模范而遵守世法所得的善根,便能令之成为他进求如来圣道“出世间法”的坚固基础。
佛经中言:当佛成就无上菩提时,他坐在菩提树下的金刚宝座上,而作如是思惟:他已证得如是甚深难知的究竟觉智,然而此智实非是一般凡人所能信受、理解的。因此他就决定要入涅槃了。然而,依经上所说,此时大梵天王就特地从色界天出现在如来面前,请求世尊,以慈悲一切众生故,不要马上入涅槃,而住于此世间,教导众生如来正法,从而能有机会速得解脱,乃至成就正智。正如一位师范大学的学生,他毕业后必须要成为试教老师,而投身于教学事业。同样的,大乘菩萨道的菩萨,在最初开悟后,也必须开始献身于教化众生之事业(成为佛法的“讲师”而独当一面)。至于诸尚未大悟之菩萨,也须成为佛如来的“助教”,一边自修、一边利他。因为以佛法看来,这世间犹如一所菩提大学,而我们既是其中已注册的学生,就应努力尽快求得完全的教师执照(密教所谓的“得佛职事”),以便速得投身于佛在法华经中所开示的“一大事因缘”──即自利利他、究竟菩提之行。
3.关于“光环”其后于饮茶间之谈话
师言:“方才有人问我关于『光环』的问题。最近有些人常在谈说他头上或全身周边有『光环』出现,且说有些科学家也正在研究这些『光环』。甚至有些人很自豪地说他们身上真正有光环。关于这点,我要说的只是『光环』并不重要;真正唯一重要的是『你的心之境界』:你能克服任何烦恼吗?你能去除瞋怒、贪爱、或嫉吗?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才是实际有益的事,而那也才是我们所说的能决定『此岸或彼岸』(解脱或系缚)的关钥。『此岸』即是烦恼的世界,于此『世界海』中众生日日受制于种种苦恼;而『彼岸』即是渡过了『生死海』至于无忧恼、唯受法乐的菩提涅槃之岸上──于此中,众生不怀种种心毒,不受瞋恨、恼怒、嫉等毒害之侵扰、折磨,因此而称那是『解脱』的境界──而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其他一切事都无关紧要!倘若我们能于自心中开发、增长自己的智慧,开发、增长对他人的悲心,又进而能更清析地照见一切事、理,终而成就智觉,得以真实自利利他、自悟悟他──这些才是真正在修行上『算数』的事!其他一切只是人生道上的小花小草,不足为道。”
“至于所谓『光环』的现象,它们至多仅是无关紧要的『幻化现象』──究竟而言,连人生本身都如幻化,更何况其中诸人幻身上的所谓『光环』!这正如楞严经中佛所开示的『翳眼见空华』,空实无花,翳眼『妄见』!因此,切勿把注意力摆在这些事上,更不可信任、追逐其事──纵使它们真是现出光辉灿烂之状,也无非有如梦幻一般,不能表示其具有任何『实体』。若能努力地看穿世间一切欺诳性的幻化现象,则你无疑便能更进一步趋近究竟菩提。珍重再会。”
──1989.6.10英文稿讲于美国纽约庄严寺“英语禅坐班”2002.1.4英文本第七次校订、定稿及初版于台湾大毘卢寺2002.8.1第八次校订于美国密西根州遍照寺
2017.12.15第九次校订于台湾大毘卢寺
2017.12.15汉译于台湾大毘卢寺2022.10.4汉译定稿于台湾新逍遥园译经院